第3章 红宝石簪子

领了差事，云照没急着动。

魏家在宫里当差的外甥女唤作魏涟，明里是皇后眼线，暗里却往宫外递消息。这条线，是她要抓的第一条。

上辈子在宫里熬的那一年，旁人瞧不上的零碎，全成了她手里的软刀子。谁贪财，谁好色，谁跟谁有旧怨，谁夜里不当值，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次日，她借去御花园散心的由头，只用一包宫外买来的桂花糕，就撬开了魏涟手底下一个嘴碎的小宫女豆儿的嘴。

一炷香工夫，三句话到手：魏涟这几日夜里总往东六宫偏僻处跑，神色鬼祟；她手头忽然阔绰，昨儿还赏了手下一人一锭银子；她屋里新添了一只上锁的红木匣。

云照又花了两日远远缀着，摸清魏涟每到亥时，必往坤宁宫后头那条死夹道去，夹道尽头一扇常年上锁的小角门，锁是新近换的。

有一夜她贴墙摸到近前，隔着厚墙，听见魏涟压着嗓子对门后的人丢下一句：“告诉那边，东西都备齐了，只等事情要成了。”门轴轻响一声，里头再没了动静。

一个内廷女官，夜半往皇后宫后头的偏门跑，去见谁，递什么，不言而喻。

她把这些一一记下，只等三日之期到了，回禀帘后那人。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两日在各宫走动的身影，早被另一双眼睛看在了眼里。

——

没等到第三日，云府先来了人。

来的是柳氏的心腹刘嬷嬷。上辈子赐婚那日，就是这老货站在柳氏身后，皮笑肉不笑地撂话：“大小姐好福气，进了宫，可就一步登天哪。”

这一世，刘嬷嬷依旧那副嘴脸。进了院，先上上下下打量一圈，眼里的轻慢遮都遮不住，见了云照，只草草福了福，连个正经礼都欠奉。

“大小姐，”她拖着长腔，“夫人让我来瞧瞧您。夫人说了，您进了宫，就是宫里的人了，家里的事，就别操心了。”

云照端着茶，没接话。

这话的弦外之音，是叫她安分，别想再攀扯云家。

“夫人还说，”刘嬷嬷压低声，似笑非笑，“您既嫁了九千岁，那是天大的体面，可得惜福，别学那些不安分的，丢了云家的脸。”

上一世，云照听见这种话，只会攥着帕子忍气吞声，回房自己掉泪。

这一世，她把茶盏轻轻搁下，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刘嬷嬷。”她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你进了我的院子，礼不行全，话里还句句带刺。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晏公公的地方，敲打他的人？”

刘嬷嬷的笑容，一下没了。

她万没料到，往日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软嫡女，竟敢先声夺人。

“老、老奴不敢……”

“不敢？”云照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看她，“我瞧嬷嬷胆子大得很。宫里的规矩嬷嬷不懂，我替公公教教你——在这内侍省，我代表的不是云家，是公公的脸面。你轻贱我，就是轻贱公公。这条罪，嬷嬷担得起吗？”

刘嬷嬷“噗通”一下就矮了半截，方才那点轻慢荡然无存，额头沁出汗来：“老奴该死，老奴失言，求大小姐恕罪！”

第一回合，云照赢得干净利落。可她要的，远不止一句赔罪。

她重新坐回窗下，慢悠悠呷了口茶，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起来吧。对了，劳嬷嬷回去替我给母亲带句话。”

“大小姐吩咐，老奴一定带到。”刘嬷嬷如蒙大赦。

“就说——”云照抬眼，目光直直钉在她脸上，“当年母亲房里丢的那支红宝石簪子，我替她找着了。”

刘嬷嬷的脸，刷地一下，白成了纸。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云照，嘴唇直打哆嗦：“大、大小姐……您、您说什么？”

那支红宝石簪子是柳氏的心头肉，当年“丢了”，闹得满府鸡飞狗跳，最后却不了了之。旁人不知道，刘嬷嬷却清清楚楚——那簪子压根没丢，是柳氏拿去堵了一个人的嘴。这些，云照上一世，是听冷宫里一个守夜的老宫女，絮絮叨叨漏出来的半句，才拼出来的。

堵的，是云照生母温氏身边那个老嬷嬷的嘴。那老嬷嬷，知道温氏的死另有隐情。

这桩要命的旧事，满府知情者不超过三个。眼前这个早已被打发进宫、形同弃子的大小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还知道，”云照慢条斯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簪子送去了哪儿，经了谁的手，最后又封了谁的口。嬷嬷说，我若把这些话，一字不落讲给公公听——公公那样的人，会不会有兴致，替我查查我生母当年是怎么没的？”

“不！”刘嬷嬷失声叫出来，双腿一软，当真跪了下去，再没了来时半点气焰，“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

云照俯视着她，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这才是她要的。对付柳氏这种人，哭没用，吵没用，唯有捏住她最怕人知道的那截烂根子，她才知道疼。

“慌什么。”云照道，“我眼下还不打算说。回去告诉母亲，我在宫里好得很，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也把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好好收一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彼此体面。她若非要来撩拨我……”

她顿住，唇角弯出一抹冷笑。

“那我不介意，先替生母，讨一讨这笔旧账。”

刘嬷嬷伏在地上，连应声都发着颤，胡乱行了礼，脚步虚浮地几乎是逃着出去的。

云照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收了笑。

她知道，这一刀只是敲山震虎，还动不了柳氏的根本。可她要的就是这个——让柳氏知道，她云照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让那毒妇夜里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

刘嬷嬷前脚刚走，福喜后脚就来传话。

“云小姐，公公问，柳家的人跟您说了什么。”

云照端茶的手轻轻一顿。这内侍省，果然没有一件事能瞒过那人，她院里才刚发生的事，他立时就知道了。

“嫡母惦记，派个嬷嬷来说几句体己话罢了。”她不慌不忙，“已经打发走了。”

福喜飞快看她一眼，低头应是，退了下去。

云照立在窗前，心里明白，那人在看她怎么应对。她这一步走得越稳，在他棋盘上的分量，就越重一分。

果然，当日傍晚，福喜又来传话，学着公公那懒懒的腔调，透出几分真切的兴味：“云小姐，杂家听说，你今日只用了几句话，就把云府的老人吓破了胆。”

“公公耳目灵通。”云照垂首。

“杂家喜欢识趣、又有牙的人。”他轻笑，“查魏家的事，继续。”

一句“有牙”，云照听出了那点难得的认可。

可她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两桩麻烦便一前一后压了上来。

夜里，她派去留意动静的春杏回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魏涟身边的人，今日午后在四处打听您……”

几乎同时，第二日天刚亮，福喜又送来云府的牌子，神色古怪：“云小姐，这回……是柳夫人亲自递的牌子，点了名要进宫见您。人，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云照捏着那枚牌子，眸光缓缓沉了下去。

刘嬷嬷回去，柳氏非但没收手，反倒亲自来了。

能让这毒妇坐不住、亲自跑这一趟的，绝不会是嘘寒问暖。

她指尖在那枚冰冷的牌子上，轻轻一点。

来了也好。

上一世的账，她正愁没人头一个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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