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帘后人

出嫁那日，天阴着。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八抬大轿。太监娶妻是见不得光的丑事，云府连正门都不肯开，只让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院角门悄没声儿抬出去。

角门外围着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啐了一口：“堂堂国公府嫡女，上赶着给阉人做对食，也不嫌臊。”

“听说还是她自己求着要嫁的。”

那些话像针，一根根扎进耳朵。云照掀着轿帘的手却很稳，听完只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上一世她听了这些只想哭、只想死；这一世，她只觉得吵。一群看客罢了，她这条命，是要留着干正事的。

轿子进了宫门，世界陡然静下来。她在心里默数着转过几道弯、过了几道门——这些路，她要一寸寸记牢。

——

接待她的小太监叫福喜，把她领进内侍省一座青砖灰瓦的冷清小院。院里没有一株花，只有几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

“云小姐先歇着，公公得空了自会召见。”福喜躬身，又忍不住抬眼打量她。他原以为这被家里当弃子扔进来的小姐，必得哭哭啼啼，谁知对方眉眼沉静，竟无半分慌乱。

云照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进屋头一件事，她不是收拾嫁妆，是把每一间房都看了一遍：正屋的窗朝哪开，灶间角门夜里上不上锁，值夜的几时换班。她又蹲到院墙根，拨开枯草，记下一块松动的青砖。

上一世她死在冷宫。这一世，她不能再稀里糊涂死第二回。

天擦黑，小厨房送来晚膳，三菜一汤，竟还丰盛。云照看了一眼，没动。

“撤了。”她吩咐春杏，“往后宫里送来的吃食，一样都不许碰。你去寻福喜公公，就说我想喝口热茶，劳他派个可靠的人，去宫外铺子买些进来。”

上一世，她就是栽在这一口饭上。慢性的东西日积月累，把一副好身子活活掏空。这辈子，她不会再给人这个机会。

——

召见来得比她想的快。进宫第二日天刚亮，福喜就来传话。

她跟着穿过一道道越来越高、越来越静的宫墙，墙头乌鸦歪着脑袋看人。内侍省最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偏殿，殿门紧闭，龙涎香清冽微苦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

“让她进来。”

里头传出一个男声，懒懒的，低沉，醇厚得过分，像一坛陈年的酒。

云照在门口顿了半息。

一个自幼净身的太监，声音本该尖细阴柔。这样一副嗓子，是从哪里来的？她压下疑虑，跨进门去。

殿里很暗，没点灯，只一线天光从半掩的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道冷白的刀。靠里一道半垂竹帘，帘后有道人影，半倚在榻上。

“云照，见过公公。”她在离帘三步处站定行礼。

“抬头。”

她依言抬头，只看得见一个模糊轮廓，和帘后一双极亮的眼睛，像夜里蛰伏的兽，懒洋洋打量猎物。

“倒是个齐整模样。”那人轻笑，“怪不得云崇邺那老东西，眼都不眨就把你送进来。听说，这亲事还是你自己求的？放着好好的官家子弟不嫁，偏要上赶着嫁杂家一个阉人，嗯？”

话问得刻薄，专往痛处戳。

云照不羞不恼，反倒笑了笑：“公公说笑了。这天下敢当面说公公是阉人的，怕没几个。云照能进宫伺候，是云照的福分。”

帘后静了静，那人低低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不带一点阴柔气。

“好一张利嘴。”他道，“说吧，你图什么？”

“求公公庇护。”云照直视那双眼睛，“云家被参通敌，满门危在旦夕。云照愿为公公所用。”

“你当杂家是什么人？”那人嗤笑，“你云家这案子是真是假、是轻是重，杂家心里一清二楚。拿这点事就想让杂家给你撑腰，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云照没退。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哭天抢地是死路，唯有让他看见自己的价值。

“云照一个弱女子，给不了公公什么。”她不慌不忙，“可有一样东西，旁人给不了——我识得这宫里的人心。公公日理万机，后宫那些弯弯绕绕，未必有闲心去管。云照愿做公公在宫里的一双眼睛。”

帘后沉默良久。

“有意思。”那人终于开口，“一个刚进宫的姑娘，就敢说识得人心。”他声音忽的一冷，“不过杂家把话搁在前头——安分守己，杂家护你周全；若不安分，冷宫里的井，还空着几口。”

冷宫。云照呼吸停了半拍，抬眼直直望进帘内。

那人话锋却又一转，慵懒如初：“正好，杂家手里有桩差事。皇后娘家魏氏，近来跟太子走得很近。你既说识得人心，便替杂家去摸摸，他们在图谋什么。给你三日，查不出所以然，就说明你那些话都是空口白牙——杂家这内侍省，不养闲人。”

查魏家，是火中取栗。可她没有退路，这是她进宫的投名状。

“云照领命。”她福身。

——

退到门边，帘后那人忽然又开口：“回来。杂家问你话，隔那么远做什么。过来，给杂家研墨。”

云照一怔，依言走回，绕到帘侧的书案旁。那是她头一回离竹帘这样近，近到能闻见龙涎香底下，一点极淡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清冽气息。

她垂着眼研墨，不敢乱看。可殿里穿堂风一起，半垂的竹帘被掀起一角。

就这一角。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掠了进去——

帘后的人并未束胸，一袭玄色常服松松拢着，肩背宽阔挺拔。他俯身来接她手里的墨锭，一只手越过她眼前。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常年握刀才有的薄茧。

云照的瞳孔，骤然一缩。

更要命的是，他低头的刹那，衣领错开一线，她分明瞥见他颈侧有一粒凸起，随着吞咽，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像……喉结。

这念头一起，她心口狠狠一跳，指节攥得发白。太监没有喉结，自幼净身之人，更不该有这样一双手、这样一副肩背。可这猜测实在骇人——一个权倾朝野的掌印太监若是假的，那是要株连九族、掀翻整座内廷的泼天大案。只凭惊鸿一瞥、半明半暗的一线光景，她如何敢断定？

也许是她看错了。竹帘影影绰绰，殿里又暗，那粒凸起，兴许只是光影，是衣领的褶皱。

她死死按住几乎要冲出口的喘息，不敢再看第二眼。

“看够了？”

那人忽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慵懒。竹帘落回原处，那一角春光重新被遮住，快得真像她的一场错觉。

云照后背立时沁出一层冷汗，面上却强行稳住，低头退开：“云照……失礼，请公公降罪。”

“降什么罪。”他重新靠回榻上，听不出喜怒，“没看清的东西，就当没看见。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活得长。下去吧。”

她几乎是敛着呼吸退出来的。走到殿外，晨风一吹，她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那颗心在胸腔里擂鼓一般，一下重过一下。

声音、身量、手，还有颈侧那一粒若隐若现的凸起——桩桩件件，都压在她心口，隐隐指向一个她不敢深究的答案。

可她不敢信，也不能信。这大内深宫，最不缺的就是看错的眼、听错的耳。没有十成十的实证，她绝不会把这要命的猜测，吐露半个字。

云照扶着冰冷的宫墙站定，翻涌的惊悸底下，反倒亮起一簇火来。

这桩婚事，或许不是绝路。

帘后那人身上，分明藏着一个若隐若现、足以倾覆一切的破绽。眼下她看不清、也摸不透，可只要这破绽是真的，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她手里第一张能押上身家的底牌。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只有四个字——装作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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