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应名，以木镇诡

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只有极轻的声响。陆沉攥着那块发烫的守夜木牌，一步步靠近房门。

越靠近，那股阴冷的土腥气就越浓重。像是久埋在地下的棺木被掀开，混着潮湿腐叶的味道，钻进鼻腔。无数道声音还在绕着他，一声接着一声喊他的名字，在耳边盘旋，引诱他下意识答应。

他记得木牌传来的提示，一旦应声，名字就会被索名诡摘走。

被夺走名字的人，会慢慢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朋友忘了他，房东忘了他，路上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看不见他，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会遗忘，悄无声息消散在世间，连尸骨都留不下。

陆沉站在门后，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心脏砰砰直跳。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从前连恐怖片都不敢独自看完，现在要直面这种只在传说里才有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我该怎么做？”他在心里对着木牌发问。

【索名诡，执念所化，靠活人应答的念想滋养。它没有实体，寻常刀具、棍棒伤不到它。守夜木牌自带镇阴纹，可压其执念，断其索名之能。】

简短的提示落进脑海。

陆沉眼睛微微一动。

也就是说，不用开门，也不用和它硬碰硬，用木牌的力量，压制它？

他抬起手，把黑木牌贴在木门上。

木牌接触门板的瞬间，青灰色的光芒猛地亮起来，一道淡淡的纹路顺着木门蔓延开，像蛛网一样铺开。

门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唤声，猛地一顿。

方才缠在耳边的无数声音，瞬间弱了大半，那种钻进脑子里的蛊惑感，消散很多。

门外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扭曲的恼怒，再次响起：

“你有守夜牌……你为什么不肯把名字给我？”

陆沉抿紧嘴，依旧不答话。

他听见门外传来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门板来回爬动。阴冷的气息在门外来回冲撞，试图冲破木牌散出来的这层微光。门板微微震颤，老旧的合页发出吱呀的怪响。

“把名字给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字……”

声音变得嘶哑，带着委屈，又藏着凶狠。

陆沉这才明白，索名诡不是天生的凶煞。它原本也是人，不知经历了什么，死后执念不散，被困在阴阳夹缝里，只能靠抢夺别人的名字，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

【可镇，亦可渡。若执念可解，不必强行打散。】

木牌又传来新的讯息。

陆沉迟疑了。

他原本以为，这些阴诡全都是穷凶极恶，只能除掉。可守夜传承的思路，是先看执念，能渡化就渡，不到万不得已，不毁灭。

他对着门板，声音平稳，没有应答自己的名字，只是开口问话：

“你是谁？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名字？”

门外的动静顿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女人沙哑的声音慢慢飘进来，带着久远的悲凉：

“我叫苏秀。几十年前，我在这条老巷，等一个人。我等了很久，他没来。后来一场大雨，我掉进巷口的排水渠里，没人记得我在等谁，没人记得我叫苏秀。”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忘了我叫什么。”

“没有名字，就等于从来没有活过。我只能找路过这里的人，借他们的名字，这样我才能感受到，我还存在着。”

陆沉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天生嗜杀的凶诡，只是一个被遗忘的亡魂，困在原地，执着于一个名字。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木牌，微光柔和，没有逼得对方拼死反抗。

“你等的那个人，是谁？”陆沉轻声问。

“是和我约好，要一起离开江城的人。”苏秀的声音轻轻的，“那天他说，三更在巷口老槐树下等我。我等了一整夜，他没来。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出了意外，半路就走了。”

“两个人的约定，只有我一个人记着。所有人都忘了苏秀，忘了这场约定。”

阴冷的气息慢慢收敛，门外那种压迫感淡了很多。索名诡的凶性，来自被遗忘的恐惧。

陆沉思索片刻：“他失约不是故意的，他也没办法赶来。你一直抓着别人的名字，就算抢到再多，也找不回属于你的那个名字，也等不到他。”

苏秀沉默了很久。

“可是……我不想彻底消失。”

“我可以帮你留下你的名字，不用抢夺别人。”陆沉看着木牌，慢慢说道，“守夜木牌能记下你的执念，记下苏秀这个名字，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抹去。但你不能再出来拦人，索走活人的名字。”

门板外面安静下来。

许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飘进来。

“好。”

随着这个字落下，门外阴冷的气息一点点褪去，那些环绕在房间里、不断唤他名字的声音，彻底消失。

贴在木门上的黑木牌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变回暗沉的黑色。

陆沉松了一大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

脑海里试炼的声音响起：

【第一劫，索名诡，已渡化。试炼进度：1/7。】

熬过第一关了。

窗外天边，隐隐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快要天亮。

陆沉瘫坐在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心里五味杂陈。

他原本以为，守夜就是抓鬼除煞，打打杀杀。可刚刚这一场，他没有动手，没有镇压打散，只是听完一段尘封几十年的遗憾，解开了执念，就渡过一劫。

这就是守夜一脉，和别的斩煞修士不一样的地方。

可他还没来得及放松，木牌微微一震，一行新的字迹浮起：

第二劫，水浸床沿，今夜子时。

陆沉的心，又提了起来。

七日七劫，才刚刚开始。

老巷外面，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慢慢漫过屋顶。巷口那棵老槐树，静静立在晨雾里，藏着一段几十年前没能赴约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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