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登门退亲

沈府在东城。

三进三出的宅院，青檐翘角，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狮鬃间积着经年的灰。

萧景初站在沈府门前看了一会儿，上前叩门。

门房接了名帖，上下打量他一番，说了句"等着"，便转身进去了。

萧景初低头看了眼发白的青衫，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是不是装得过头了？他手头不缺银钱，置办一身体面行头绰绰有余。但他今天来这里目的不纯，自然是显得越寒碜越好。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房才慢悠悠地踱回来，不咸不淡地丢下两个字。

"请吧。"

穿廊过院，萧景初目不斜视。

正厅里四个人等在那里，阵仗不小。

正中央端坐的四十来岁中年人，面白微须，就是那位准岳父沈泽了。旁边那位三四十岁的美貌妇人，一双眼睛刀子似的从萧景初头顶剐到脚底，又从脚底剐回头顶，嘴角往下扯了扯。

沈泽身侧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神情倨傲，是沈府大少爷沈文渊。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是个眉眼灵动的少女，十三四岁的样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萧景初——是沈府二小姐沈清蓉。

萧景初在那些目光的注视下，忽然觉得自己穿得还不够破。如果在衣服上打两个补丁，效果应该更好。

"晚辈萧景初，拜见沈伯父、沈伯母。"他规规矩矩拱手。

沈泽嗯了一声，抬抬手让座。然后叹了口气，眼圈竟有些泛红："贤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你父亲……"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像是真动了感情。

"我与正平兄相交多年，感情甚笃。当日惊闻噩耗，心中着实难安。你父亲满腹才学，可惜天不假年……唉！"

萧景初低头，垂着眼，声音恭敬："多谢伯父挂念。"

心里却在冷笑。

这么多年，一封书信都没有。如今倒摆出一副故交情深的嘴脸。这演技，搁后世不给个小金人都说不过去。

沈泽又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形，风土人情，住哪儿，吃得好不好。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考校他的学问。

从四书五经问到策论，从诗词问到时政。越问越深，越问越偏。

萧景初的回答渐渐慢下来。

不是装的，是真应付不来。

四书五经还行，毕竟原身底子在那儿；策论就捉襟见肘了，怕语出惊人，不敢多说；至于诗词——他随便拿出一首就能让老丈人滑跪，可他更不敢。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沈夫人的嘴角越扯越下，沈文渊嘴角勾着，似笑非笑。沈清蓉倒是一脸认真，不时还发出噗嗤的笑声，被她母亲瞪了一眼才勉强收敛。

萧景初额头沁出了汗。不是热的，是窘的。

沈泽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盖磕在盏沿上，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他放下茶盏，眼里的那点戚容早不见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轻蔑。

"贤侄学问尚可。春闱可有把握？"

尚可，就是不行。

萧景初听懂了。

"尽人事，听天命。"他硬着头皮答。

别说进士了，他这举人也是水货。当初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仗着上帝视角做了回文抄公，才侥幸混了个中举。至于进士，还是别惦记了。当然春闱还是要去的，就当再体验一回高考的感觉。

沈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厅中沉默下来，像一潭死水。

萧景初在心里叹了口气。从进门到现在，沈泽谈家事，谈学问，就是不谈亲事。考校他学问，分明是在掂量他的斤两。

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差不多了，该他主动了。

萧景初站起身，拱手："伯父，晚辈此番登门，另有一事相求。"

沈泽抬了抬眼皮："哦？何事？"

"晚辈此次拜访，是来商议退亲之事。"

四个字落下去，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

沈夫人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敛去。沈文渊怔了怔，面上现出诧异，然后是若有若无的轻蔑。

倒是沈清蓉惊讶地叫出了声："退亲？"

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高音，在厅堂里荡了个来回。

沈泽面无表情，端起茶盏又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贤侄何出此言？"

萧景初深吸一口气，将那封早已备好的婚书取了出来。

"晚辈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如今不过一介穷举子，身无长物，前途未卜。沈小姐才貌双全，门第清华。两家再论婚嫁，实在是委屈了苏小姐。晚辈不愿耽误沈小姐终身，故而斗胆请退婚约。"

他说得字字清晰，不快不慢，像事先演练过无数遍。

沈泽沉默了片刻。

"贤侄倒是磊落。"

沈夫人适时接过话头，嘴角终于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这桩婚事，当初是你父亲与老爷酒后一时兴起——"

"母亲说的是。"沈文渊插了一句，语气不咸不淡，"妹妹的终身大事，确实需要慎重。"

苏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嫌他多嘴，却又接着说道："我们老爷如今在礼部当差，平素往来的都是些体面人家。清晏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嗐，总不是个事。"

这话说得委婉极了，可意思也很明白——沈家发达了，萧家比不上沈家了，你这小子也配不上沈家女儿了。

萧景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将那封发黄的婚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

"亲事已退，晚辈告辞。"

沈泽客套了两句，让沈文渊送客。沈文渊将他送到二门便停住脚步，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一下。

"萧兄，慢走。"

沈文渊看着萧景初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加掩饰的讥诮表情。他转身快步回到正厅，发现母亲正拿着那封发黄的婚书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总算是了结了这桩事。"沈夫人将婚书搁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头我让人去打听打听，看看京中哪家合适的……"

"母亲，"沈清蓉忽然插嘴，"姐姐的婚事，还是先问问姐姐的意思吧。"

沈夫人瞪了她一眼："你小孩子家懂什么！"

沈清蓉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她望向厅外萧景初离去的方向，乌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萧景初独自穿过苏府前院，门房替他开了侧门。跨出门槛时，冷风迎面扑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沈府高高的院墙，心里竟生出一种轻松的感觉。

亲事退得如此简单，出乎他的意料。

萧景初苦笑了下——也许本该如此简单，是他自己想多了。

这门亲事，说到底，是原身的，不是他的。他今日跑这一趟，不过是为了给原身一个交代。从结果来看，算是达成了。

萧景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上人依旧多，车马往来，人声鼎沸。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铁锅里热气滚滚，甜丝丝的焦香漫了半条街。一群孩子围着杂耍艺人看猴戏，猴子翻个跟头，孩子们便哄堂大笑。

这京城的热闹，有一天，他也会参与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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