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沈家有女

萧景初不是没听过汴京的繁华——朱雀门外千灯不夜，州桥月下丝竹彻宵。

可真正站在城门口，他仍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城墙高得望不到顶，青砖一层层垒上去，直插云霄。城门洞开，车马如流，人流像潮水般涌进涌出，挑担的、骑马的、推车的、步行的，挤在一处，连马都只能低着头慢慢挪。萧景初牵着枣红马站在门洞下，仰头望去，只觉得整座城像一头巨兽，张着口，要把四方来客一并吞进去。

进了朱雀门，便是御街。

街宽得能纵马驰骋，中间御道朱漆杈子分立，寻常百姓不得擅入。御沟里新植莲荷，两岸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望之如绣。 御廊之下更是热闹，算命的、修脚的、剃头的、代写书信的，一个挨一个，叫卖声、笑语声、车铃声混在一处，直往人耳朵里钻。

客栈是贡院附近找的，叫“同福”。名字吉利，条件却简陋得紧——一间窄屋，一床一桌一椅。掌柜是个干瘦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青衫，连招呼都懒得打，只把钥匙往柜台上一丢，报了个价。

萧景初没计较。他把枣红马牵进后院马厩，回到房中，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房顶。

他此番进京，就两件事——退亲，参加春闱。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并不相同。春闱是虚的——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能中举已是侥幸，中进士怕是痴人说梦。但退亲这件事，他思量很久，觉得势在必行。

和沈家的婚事是原身父亲在世时定下的。沈泽在霸州任职时，与萧父相识。当年沈泽正落魄，萧家乃霸州大族，曾施以援手。沈泽感激之下，便将长女许给了萧景初。后来沈泽官运亨通，一路从霸州调进京中，如今怕是早已位高权重，成了朝廷大员。

萧景初早有计较。

这门亲事已过去十多年，沈家女儿也到了成亲的年纪，却一直音信全无，意思不言而喻。他一个穿越者，娶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为妻，怎么想怎么别扭。况且沈家如今门第高了，也未必瞧得上一个无父无母的穷书生。

这件事，他入京前便已拿定主意。

可事到临头，反倒踌躇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原身母亲临终前握着他手、千叮万嘱的模样。

萧景初长叹一声，将退亲的念头暂且按下。

接下来的日子，他先去贡院呈验了解牒文书、三代籍贯，回来便闭门不出，把带来的经义策论翻来覆去地温习。客栈廊道里脚步声杂沓，时有举子呼朋引伴、高谈阔论之声穿墙而入，他不为所动。

这一日傍晚。

萧景初估摸着楼下饭堂人少了些，这才踱步下楼，捡角落一张小桌坐下，要了一碗羊肉面、一碟腌萝卜。邻桌却坐了七八个举子，酒菜摆满一桌，正说得热闹。

“……要说这汴京城里，今年春闱的举子中，还得看江南那几位。”一个穿锦袍的圆脸青年端着酒碗，嗓门洪亮，“苏州陆子方，诗词一绝，据说连蔡相公都读过他的文章。”

“陆子方差远了。”旁边一个瘦高个摇头晃脑，“要论真才实学，还得是来自蜀中的何栗何公子。诗赋具清新之气，策论有经世之才，这般人物，才配称一时俊彦。”

萧景初正低头吃面，听到“何栗”两个字，筷子微微一顿。这是个厉害的人物，也是个毁誉参半的人物——今年春闱的状元，汴京陷落的罪魁祸首之一。

“可是现在京城最出名的，怕不是他吧？”有人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桌上几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当然，京城现在最出名的当属樊楼头牌师师姑娘。”一个穿月白衫的举子一脸陶醉，“我去年见过一次，那才是绝对的风姿无双。”

“对对，若论容貌，京城女子无人能及。”有人附和。

“也不尽然。”瘦高个提出了反驳，“礼部沈大人家的小姐，姿容无双，不输于师师姑娘。”

“不错。”圆脸青年放下酒碗，长叹一声，“沈家小姐——那才真真是京城第一等的人物。我去年重阳在相国寺远远见过一面，当真是……”他咂咂嘴，搜肠刮肚半晌，只憋出一句，“当真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了。”

“何止貌美！”瘦高个放下筷子，正色道，“沈小姐十二岁能诗，礼部几位老翰林都赞她‘女子之中，才学无双’。更难得是性情端方，为人处世极有分寸，沈家内宅大小事务，听说大半都是她在打理。”

“我还听闻一事。”角落里一个戴方巾的年轻举子凑过来，压低声音，眼中满是崇敬，“去岁冬月，汝南伯府的三公子托了媒人上门，聘礼单子据说铺了半条街。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齐齐摇头。

“沈小姐亲自出面回绝，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自己已有婚约在身，自幼定亲，绝不毁诺。”

满桌哗然。

“汝南伯府啊！”圆脸青年拍着桌子，“那可是世袭的爵位，正儿八经的勋贵人家。她竟一口回绝了？”

“不但回绝了，话说得极硬。”方巾举子摇头晃脑地模仿道，“‘沈家女儿，一生只许一人。婚约既定，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宴不敢违，亦不愿违。’啧啧，这话传出去，半个汴京城的闺秀都拿她当楷模。”

“可她那个婚约对象……”有人迟疑着开口。

饭桌上骤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就是这事儿叫人窝火！”圆脸青年猛灌了一口酒，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沈小姐这般人物，竟自幼许给了一个……一个什么人？”

“听说是北边的。”一个消息灵通的举子接口道，“祖上也是官宦人家，但早就败落了。那小子如今就是个乡下的穷酸，要功名没功名，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

“这不是害人吗！”圆脸青年气得脸都红了，“沈小姐今年十七了吧？寻常女子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她迟迟不嫁，不就是被这门亲事拖着？一个北边乡下的破落户，也配娶沈家女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人冷笑。

“岂止癞蛤蟆，简直是……哎，不说了，说了污嘴。”

“依我看，沈小姐若是聪明，就该托她父亲把婚约退了。她父亲好歹是礼部郎中，正五品的官，还怕一个没落了的乡下人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方巾举子摇摇头，“沈家是书香门第，最重信义。何况沈小姐自己也不肯退，咱们这些外人，不过是替她不值罢了。”

“鲜花插在牛粪上，这牛粪还没插呢，光是在那儿碍眼，就已经够恶心人了。”圆脸青年重重叹气。

又有人掰着指头数起来：“这几年上门求娶沈小姐的，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忠勇伯府的三公子算一个，还有翰林学士家的二公子、蔡太师家的侄孙、江南首富钱家的少东家……”

“钱家少东家去年在琼林宴上见过沈小姐一面，回去大病一场——相思病！”有人笑道。

“最般配的，我觉得还是那位。”瘦高个摇头晃脑，“殿前都指挥使周大人的公子，文武双全，更兼对沈小姐一往情深。”

“对沈小姐一往情深的多了，如何就是周公子了？”旁边一个举子冷笑着说，“在下虽然不才，但自觉比那个乡下破落户稍微强些。”

“兄台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有想法了。”一人说完就引起了哄笑。

哄笑过后，众人又叹息不已。

“可惜，可惜……”

“那厮到底叫什么来着？”忽然一个举子发问。

“好像是……霸州什么姓萧的。具体名字，倒没听人说起过。”

“霸州？哼，边塞之地，穷乡僻壤。”

“据说当年不过两家长辈酒后一句话，就定了儿女亲事。荒唐！太荒唐！一句话便耽误了沈小姐一辈子。”

“要我说，那姓萧的但凡有半分自知之明，就该主动退亲。他凭什么娶沈小姐？就凭他一身寒酸？”

萧景初的筷子早已停住。

羊肉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孔。他沉默地坐着，脊背微微绷紧，耳中嗡嗡作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中，像铁锤落在心上。

霸州，姓萧，父母双亡，家族没落，自幼定亲。

每一条都对得上。

原来他那个“婚约对象”，是礼部郎中的女儿，是京城闻名的才女，是无数公子才俊仰慕的对象。

而他萧景初，在这些举子口中，是个癞蛤蟆，是牛粪，是耽误佳人青春的混账。

萧景初忽然想笑。

他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还好，没戴帽子，也没有发绿。

邻桌的举子们还在议论“如果沈小姐嫁了世子如何如何”，萧景初已无心再听——听别人议论他的未婚妻，他多少有些不痛快。

他起身结了账，缓步走上楼梯。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是汴京的夜色，万家灯火，繁华如梦。不远处隐约传来歌女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什么。

他想起方才邻桌的话。

李师师。

沈青晏。

一个在樊楼灯影里，一个在礼部深宅中。一个“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引得满城公子争相传看；一个“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却守着自幼一纸婚约不肯退。

他闭了闭眼。

原本想着春闱结束以后再去沈家退亲，现在看来，势在必行了。

宜早不宜迟——他不能再耽误沈家小姐了。

萧景初站在窗前，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从包袱里找出那封婚书。

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起了毛边。那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上面有父亲的名字，有沈泽的名字，还有他和沈家女儿的名字。

萧景初盯着婚书上那个陌生的名字看了许久。沈青晏——他默念了一遍，觉得这三个字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故事，与他毫不相干。可偏偏这桩婚事落在了他的头上。

他明日便去沈家，把婚约退了。退亲之后，沈家小姐自去寻她的良配，他自去走他的独木桥。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欠。

月色从窗棂缝隙漏进来，落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十八岁的少年，目光清亮，神色坦然，仿佛刚刚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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