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宫中起了时疫。

起初只是几个洒扫的宫女觉得畏寒发热，太医院按寻常风寒开了方子，谁知不过两日，那病势竟如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六局二十四司。染病者皆高热不退，颈侧生出红疹，喉间肿痛难言，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沈清禾被分派去内药房协助熬制防疫汤药。

巨大的铜釜下炭火烧得正旺，药香混着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整个院落。她一边指挥着小太监添水加柴，一边暗自观察着那些被抬进来的病患。

这病症，太眼熟了。

那种特有的、在颈侧如梅花般绽放的红疹，还有喉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味，像极了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最痛苦的那把锁。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养父背着药箱从山里回来，刚进屋就咳出了一口黑血。那时养父的脖子上，也长着这样的红疹。

“清禾，别碰我……”养父那时死死抓着门框，眼神涣散却绝望，“这病……是‘人祸’，不是天灾……”

那晚，养父在痛苦中咽了气。沈清禾记得清清楚楚，养父临死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方子，那是他试图自救留下的。方子上有一味药——“紫背天葵”，被划掉了，旁边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两个字：被换。

“沈姑姑，这药渣还要倒吗？”小太监的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禾回过神，看着桶里黑乎乎的药渣，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

“等等。”

她走上前，不顾烫手，伸手在药渣里翻找起来。片刻后，她捻起一片不起眼的草根，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不是紫背天葵。

这是“断肠草”的嫩根。

断肠草与紫背天葵外形极似，但药性却截然相反。紫背天葵清热解毒，是治疗此类时疫的圣药；而断肠草……虽用量极微不致死，却会破坏人的心肺之气，让原本轻微的时疫变成必死的绝症，且死后尸身发黑，状如中毒，极易被误诊为瘟疫。

“这药是谁配的？”沈清禾的声音在颤抖。

“是……是刘院判亲自定的方子，药材也是内药房直接送来的。”小太监吓得缩了缩脖子。

沈清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养父当年也是接了个富贵人家的出诊回来才病的，难道……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将那片断肠草根攥在手心，借着倒药渣的机会，悄悄塞进了袖袋里。

夜深人静。

沈清禾溜进了太医院的档案房。她知道，要想查清当年的真相，必须找到五年前的病历档。

烛火摇曳，她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架子上翻找。手指划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直到一本泛黄的册子映入眼帘——《崇宁五年外诊录》。

她颤抖着翻开，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搜寻。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她看到了那个名字：城南铃医沈三。

记录很简单：冬月初七，出诊户部侍郎府，归后暴毙，死因：瘟疫。

户部侍郎府！

沈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缩。

户部侍郎……那是刘院判的亲家！

她继续往下翻，发现那段时间，因“瘟疫”暴毙的，不仅仅是养父，还有三个曾在侍郎府做过工的杂役，两个送菜的小贩。

所有人的死因，都被草草归结为“时疫”。

“你在找什么？”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沈清禾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穿着深紫色的官服，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宫灯。灯光映照出一张苍白阴鸷的脸——正是刘院判。

“刘……刘院判。”沈清禾下意识地合上册子，背在身后。

刘院判缓缓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么晚了还不睡，是在找五年前的旧账吗？”

沈清禾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清禾，你很聪明，医术也不错。”刘院判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那本册子，“但有些病，是能治的；有些病，却是治不得的。比如……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他凑近沈清禾耳边，低声道：“你养父就是个例子。他也是个聪明人，可惜，他手太快，把脉的时候，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

“你们……”沈清禾咬牙切齿，眼中燃起怒火，“你们为了掩盖罪行，竟然用断肠草害人！”

“嘘——”刘院判竖起手指，“这叫‘弃车保帅’。侍郎府那时正在争相位，若是传出有人中毒的消息，那才是动摇国本。死几个贱民，换个太平盛世，很划算。”

“疯子……”沈清禾浑身发抖。

“把册子给我。”刘院判伸出手，眼神变得凶狠，“我可以当今晚你没来过，你还能继续做你的女医。否则，明早太医院的井里，就会多一具畏罪自杀的尸体。”

沈清禾死死攥着册子，指节发白。

给，是苟且偷生；不给，是死路一条。

忽然，她松开了手。

刘院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册子的瞬间，沈清禾猛地将册子往旁边的烛台上一送！

“呼——”

火苗瞬间吞噬了泛黄的纸页。

“你！”刘院判大惊失色，伸手去抢，却被沈清禾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药架。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药香混杂着纸张燃烧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沈清禾！你找死！”刘院判气急败坏地吼道。

沈清禾站在火光前，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决绝。

“证据烧了，但我知道的，烧不掉。”她盯着刘院判，一字一顿道，“我会查下去。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我也要为养父，为那些冤死的人，讨个公道。”

说完，她趁刘院判愣神的功夫，猛地撞开窗户，翻身跃入茫茫夜色之中。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

沈清禾在宫道上狂奔，身后是刘院判气急败坏的呼喊声和追兵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深宫之中还有谁可以信任。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铃医孤女。

她是复仇的修罗，是刺向这黑暗宫廷的一把利刃。

而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屋檐上，目光追随着她在雪地中跌跌撞撞的背影，手中的长剑，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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