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终试的地点，设在太医院最深处的“生药局”。

这里常年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陈年腐木的气息，阴冷潮湿。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药材，从名贵的鹿茸人参，到不知名的虫豸干尸，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诡异。

这一次，没有权贵家眷，没有刁难的嬷嬷，只有一个被铁链锁在床上的“病人”。

那是一个浑身长满黑斑的少年，皮肤溃烂流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他双目赤红，神志不清，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每一次挣扎，铁链都哗哗作响。

“这是‘黑煞尸毒’。”

刘院判站在阴影里，声音幽幽传来，“此毒无药可解，中者七日必死。如今他已是第五日，毒气攻心。沈清禾，你若能救活他，这女医之首的位置便是你的；若救不活，你便陪他一起，在这生药局里化为脓水吧。”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黑煞尸毒，那是战场上才会出现的恶疾，寻常大夫避之唯恐不及。刘院判这是要拿活人试毒，还要沈清禾背上一条人命的黑锅。

沈清禾走到床前，并没有被那股恶臭熏退。她仔细观察着少年身上的黑斑，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不是尸毒。”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笃定。

“放肆！”刘院判冷笑，“太医院三位御医会诊，皆定为尸毒，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竟敢质疑御医？”

“御医诊的是脉，我看的是症。”沈清禾指着少年溃烂的伤口，“尸毒溃烂处应流黑血，腥臭无味；而他流的是黄水，且带甜腥。尸毒者畏寒，他却浑身滚烫如火炭。这不是尸毒，是‘丹毒’入血，也就是常说的‘天疱疮’恶化所致。”

“丹毒？”刘院判一愣，随即大怒，“荒谬！丹毒怎会有如此剧毒？我看你是为了推脱罪责，胡言乱语！来人，给她准备‘清瘟败毒散’，若是治不好，即刻拿下！”

清瘟败毒散，是治疗热毒的猛药，但对于已经虚弱不堪的少年来说，这药下去，恐怕不是治病，而是催命。

沈清禾没有动。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汤，又看了看床上痛苦挣扎的少年。

“这药，喝不得。”

“你说什么？”刘院判眯起了眼睛，杀机毕露。

“我说，这药喝不得。”沈清禾猛地转身，直视刘院判，“他体内热毒已极，再用寒凉猛药，只会逼得毒气内陷，当场毙命。要救他，唯有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沈清禾不再多言，她快步走到药架前，在一众名贵药材中，精准地抓出了一把灰扑扑的干虫——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斑蝥”。

“她疯了！斑蝥有大毒，那是用来蚀疮去腐的，吃下去会死人的！”围观的秀女们惊呼出声。

刘院判也变了脸色：“沈清禾，你想干什么？这是杀人！”

“这是救人！”

沈清禾厉喝一声，手中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她将斑蝥去头去足，用微火焙干，研成细末，又取了一味温和的甘草水调和。

“你要做什么？”刘院判想上前阻拦，却被沈清禾身上爆发出的气势震慑了一瞬。

“不想他死，就退后！”

沈清禾将调好的药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少年溃烂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避开了心脉大穴。

斑蝥入肉，少年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他在排毒。”沈清禾死死按住少年的肩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忍住！毒血排出来，你就活了！”

片刻之后，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少年伤口处的黄水变成了黑紫色，顺着药泥缓缓流出，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药香。少年原本滚烫的身体，竟慢慢凉了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

半个时辰后，少年睁开了眼睛，虚弱地喊了一声：“水……”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生药局内。

刘院判面如死灰，跌坐在椅子上。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沈清禾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双手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她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神，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赢了。”

刘院判声音沙哑，像是苍老了十岁，“你不仅医术过人，更有这般胆识。这女医之首，非你莫属。”

沈清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走到刘院判面前，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平静的陈述。

“大人，医道无界，人命关天。无论出身高低，无论药材贵贱，能救人的，便是良医。”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生药局昏暗的门窗，看向外面那片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我沈清禾今日入宫，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这天下苍生，不再有病无处医，不再因贫而等死。”

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阴霾，洒在她沾满药渍的衣襟上，那一刻，她仿佛一尊镀了金身的菩萨，庄严而不可侵犯。

刘院判看着她，久久无言，最终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让她进去吧。”

沈清禾整理好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了那座巍峨的太医院大殿。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但这宫墙内的天，终究是要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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