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古玩行的命

"家人们，上眼。"

"这只青花大罐，画的是鬼谷子下山。人物开脸，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底款六个字，'大明嘉靖年制'。这要是真的，今晚直播间原地起飞。"

林砚举着手机，围着展台上的罐子转了半圈，灯光一打，青花发翠，缠枝莲绕着罐口缠了一圈又一圈。

直播间人数卡在三千八上不去。

弹幕刷得飞起。

【主播掌掌眼，这罐子开门吗？】

【嘉靖青花用的是回青料，发紫，他这罐子发蓝，我看悬。】

【悬什么悬，人家古玩城潘家园分店的货，能有假？】

林砚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已经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

古玩城学徒，白天跟师傅走街串巷收破烂，晚上兼职给直播间的鉴宝主播当人肉背景板，顺带着捧哏。

捧哏是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个递话的托儿。

"家人们，主播我干这行六年，打眼吃药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这罐子，不开门。"

弹幕炸了。

【？？？】

【主播你疯了，这是王老板的镇店货！】

【快说快说，哪里不开门？】

林砚扶着桌沿，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指着罐底："回青料的紫，是蓝中透紫，像熟透的茄子。这罐子的蓝，是洋蓝，光绪以后才有的东西。"

"还有这人物的脸，元代开脸重眼，明代开脸重神。这鬼谷子画得跟村口唠嗑的老大爷似的，神没了。"

"仿的。"

"光绪仿嘉靖，仿得还不走心，连底足的火石红都是做旧做上去的，拿鞋油蹭的。"

直播间静了三秒。

然后人数开始疯狂往上窜。

四千，八千，一万二。

主播的脸黑得像锅底。

王老板站在镜头外头，脸色比主播还黑。

林砚眼前一黑。

他后来想，自己最后看见的东西，是弹幕上飘过的一行字。

【这兄弟懂行啊，关注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听见师傅在喊，听见手机砸在地砖上的脆响，听见直播间人数提示音叮叮咚咚，像招魂的铃铛。

干古玩这行的，都讲究一个眼力。

林砚眼力毒，看人看货看了六年，唯独没看出来——

自己这条小命，是个"一眼假"的残次品，熬不了大夜。

一滴冰凉的水，砸在他脸上。

林砚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梁上挂着蛛网，网上还沾着一片干了的树叶。

又一滴水，精准地砸在他眉心。

他偏头。

身下是一张铺着稻草的土炕，稻草扎脖子，硌得他后背生疼。

墙是土坯垒的，裂着七八道缝，最大的那道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头湿冷的草木腥气。

林砚躺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一动没动。

然后他抬起手。

手很小，很瘦，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指甲盖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右手中指上有常年拿放大镜磨出来的茧子。

林砚坐起来，脑袋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大靖王朝。

青溪县。

黑石村。

他也叫林砚，十六岁，爹娘死得早，一个人守着村东头这间漏雨的破屋，和半亩种什么都长不好的薄田。

爹叫林长庚，三年前进山采药，再没回来。村里人说是遇上了黑瞎子，也有人说是摔下了鹰嘴崖。

连尸首都没找着，只在山脚的灌木丛里捡到一只布鞋。

娘走得更早，他五岁那年没的，肺痨。

原主是前天进山砍柴淋了雨，回来就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昨天夜里没人照应，一口气没上来——

再睁眼，芯子就换成了他。

林砚低头，看见自己胸口贴着一块东西。

黑玉。

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不反光，像把一小团夜泡在里头。用一根磨得发亮的牛皮绳穿着，挂在脖子上。

这是原主记忆里，爹咽气……不对，是爹进山之前，最后塞到他手里的东西。

爹那天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从来都是笑眯眯的汉子，那天脸色白得吓人，蹲下来，把黑玉塞进他衣领里，手掌按着他的后颈，一字一句。

"砚娃，这东西贴身戴，睡觉都不许摘。"

"爹要是回不来，你记住两句话。"

"第一，别信外人说爹是打猎的。"

"第二，这玉，不管谁问，都别说你有。"

"等你长到十六岁——"

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揉了揉他的脑袋。

"算了，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第二天，爹背着药篓进了山。

再也没回来。

林砚捏着那块黑玉，玉是凉的，凉得有点邪性，贴着皮肤，倒把他额头上的烧气压下去几分。

他翻身下炕，脚一沾地，整个人晃了晃。

太虚了。

这具身体，说是十六岁，瘦得跟十二三的孩子似的，风一吹就能倒。

屋里转了一圈，林砚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一口豁了口的铁锅。

三个缺角的陶碗。

半筐红薯，数了数，七个，小的跟手指头似的。

米缸见底，缸底那点糙米，摊开了不够他一顿吃的。

墙角靠着一把柴刀，刃口卷了三处，木柄上裂着缝。

这就是林家的全部家当。

"好家伙。"

林砚扶着门框，气笑了。

"别人穿越，皇子王孙，废柴少爷，好歹有个宅子有个铺子。"

"轮到我，家徒四壁四个字，壁还是漏风的。"

"这要是摆在潘家园地摊上，摊主都不好意思喊价——'各位上眼，祖传寒门套餐，漏雨破屋一间，红薯七个，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个篱笆扎的小院，篱笆塌了半边。院门口一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树身上钉着个锈钉子，挂着半截断了的井绳。

天刚蒙蒙亮。

远处是一层一层的山，青黑色，云雾缠在半山腰。村子依着山坳铺开，几十户人家，烟囱里零零星星冒着白烟。

鸡叫。狗吠。有人在骂娃。

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真实得让人鼻子发酸。

林砚深吸一口带着露水和牛粪味的空气。

凉的，甜的，活人的气。

他死过一回了。

上辈子二十二年，孤儿一个，师傅养大，古玩城混饭，没房没车没牵挂，走的时候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重开一局，烂是烂了点——

好歹是条命。

"行吧。"

他拍了拍胸口的黑玉。

"开局一个碗都能当皇上，我开局七个红薯，差哪儿了？"

"干古玩的，别的不会，捡漏在行。"

"这么大一座山，这么大一个村，我就不信，遍地都是漏。"

"林砚啊林砚，上辈子你给别人掌眼，这辈子，给自己掌一回。"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踏得很急。

"砚娃！砚娃你起了没？"

篱笆门被人推开，一个姑娘端着个粗瓷碗挤了进来。

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一条辫子又粗又黑，甩在腰后。脸蛋是山里风吹日晒的健康颜色，眉毛浓，眼睛亮，走路带风。

苏晚晴。

猎户苏大壮的闺女，跟原主打小一个山坳里滚大的。原主病了这两天，就是她隔三岔五送碗稀的过来。

姑娘一眼看见他站在院里，愣了一下，随即眉毛竖起来。

"你作死啊！烧刚退就往外跑？"

"回屋躺着去！"

林砚被她吼得一缩脖子。

好家伙，这嗓门，搁直播间里能当管理员。

嘴上却顺着原主的记忆，低眉顺眼："晚晴姐，我好多了，躺得骨头疼。"

苏晚晴把碗往他手里一塞。

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菜粥，米粒数得清，里头飘着几片野菜叶，还有小半勺油星子。

"快喝。我娘熬的，多搁了一把米。"

她盯着他把粥喝了两口，脸色才缓下来，往门槛上一坐，顺手把院里歪了的柴禾踢正。

"跟你说个事儿。"

"周剥皮昨儿又上我家了。"

林砚喝粥的动作一顿。

周剥皮。

黑石村的地主，本名周福德，家里有水田三十亩，旱地五十亩，村里大半人家租他的地。为人刻薄，大斗进小斗出，利滚利的阎王债，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周剥皮。

原主他爹在世的时候，周剥皮还客客气气。爹一走，这老东西的脸，翻得比瓷盘还快。

"他上你家做什么？"

"做什么？"苏晚晴冷笑一声，"还能做什么，逼租呗。今年旱，我家交不上租子，他说再不交，就要收我家那两亩水田。"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砚娃，你也留神点。我听我爹说，周剥皮最近在打听你家这块宅基地。"

"你家这破屋子虽破，位置好，靠着山脚那口老井。他说……他说你爹当年跟他借过钱，有字据，连本带利，还不上就拿宅基地抵。"

林砚捏着碗的手指紧了紧。

原主的记忆里翻了翻——没这回事。

爹活着的时候，家里虽不富裕，可从没跟周剥皮借过钱。

"他放屁。"

林砚这话脱口而出，是原主的脾气，也是他的脾气。

苏晚晴倒没拦着他骂，只是叹气："我知道是假的。可他周剥皮在村里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村正爷爷压着，他还不敢明抢。可村正爷爷那身子骨……"

她没往下说。

院外传来拐杖戳地的声音，笃，笃，笃。

一个老汉佝偻着腰，慢慢挪进院门。

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一条腿不利索，走路一深一浅。可那双眼睛，浑浊里透着亮。

秦守正。

黑石村的村正，七十多岁，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腿上挨过刀，肺里留着箭伤。回村当了三十多年村正，断事公道，是村里唯一能让周剥皮赔笑脸的人。

原主爹娘没了这几年，多亏这老汉照拂，不然这破屋早没了。

"砚娃。"老汉在门口站住，上下打量他，"能下地了？"

"能了，秦爷爷。"

林砚把碗放下，想扶他，被老汉摆手拦住。

秦守正没进院，就站在篱笆门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

"周剥皮的话，我听见了。"

"你爹的为人，我清楚。他没借过周家的钱。他要敢拿张破纸来逼你，你让他来找我。"

"老汉我这条腿是废了，嘴还没废。真闹到县里，我拄着拐去击鼓，看是他的字据硬，还是我这张老脸硬。"

林砚心里头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上辈子，师傅也这么护过他。

他刚学徒那年，收着一件做旧的高仿，差点砸手里，是师傅把错揽过去，自掏腰包平的账。回头师傅只说了一句话。

"干我们这行，眼睛要毒，心不能歪。有人给你挖坑，你记着；有人给你垫脚，你更得记着。"

"秦爷爷，"林砚认认真真开口，"您的情，我记下了。"

秦守正看了他两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娃，病一场，倒像长大了几岁。"

老汉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回头望了望远处的山，眉头拧成个疙瘩。

"都安生点。这几天，谁也别往后山深处去。"

"黑云寨的人，下山了。"

苏晚晴腾地站起来："当真？"

"前天夜里，后沟老刘家的鸡，让人摸走了八只。院墙上留了个脚印，麻鞋，前头掌钉——黑云寨的路数。"

老汉吐出一口浊气。

"黑云寨那帮杀才，往常只劫道，不进村子。今年邪性，先摸鸡，往后保不齐摸什么。"

"我已经让各家把口粮往地窖里藏。砚娃，你一个人，夜里警醒着点。"

拐杖声笃笃远去。

院里静下来。

苏晚晴帮他把篱笆门重新扎好，临走又回头："粥碗我明儿来拿。夜里插好门，谁敲都别开。"

"哎。"

姑娘风风火火地走了，辫子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林砚站在院里，把这大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穿越。孤儿。破屋。红薯七个。

村霸逼宅。山匪下山。

这开局，要多难有多难。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那股古玩学徒的劲儿，反倒被勾起来了。

古玩行里有句话：越是看着不起眼的破烂堆，越容易出东西。真豪门大宅，你连门都进不去。

黑石村这地方，穷是穷——

可他爹一个外乡来的采药汉子，临死要说"别信外人说爹是打猎的"。

一个破山村里，地主为一块宅基地，连伪造字据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出来了。

山匪早不劫村晚不劫村，偏偏这时候下山。

"有意思。"

林砚摸着下巴，越想越精神。

"这村子，水浅归水浅，底下沉着东西呢。"

"先不管别的，活下来，吃饱饭。"

"然后——"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黑玉。

"我爹藏了半辈子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夜里。

林砚用半筐红薯里最小的两个，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红薯汤，喝了两碗，肚子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

他把破木门顶上，又拖了张破桌子抵在门后。

躺在稻草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辈子这个点，他正是直播最精神的时候。这辈子这个点，全村黑灯瞎火，连条狗都睡了。

他把黑玉从衣领里掏出来，搁在手心。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玉上。

黑玉还是那副样子，黑，沉，不反光。

林砚对着它，职业病犯了，嘴里念念有词。

"来，给你掌掌眼。"

"通体漆黑，不透明，无绺无裂，包浆……嗯，包浆老熟，火气全无，开门的老东西。"

"就是这材质邪门，墨玉不像墨玉，砭石不像砭石，打灯都不透光。"

"爹啊爹，你给儿子留的这叫什么遗产，连个证书都没有。"

"你要是真有灵，就显个圣，给儿子指条明路——"

话音没落。

掌心里的黑玉，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他手抖。

是玉自己，发烫了。

先是温温的，像揣了个烤红薯。

转眼之间，温度直线往上窜，烫得林砚差点甩手扔出去。

黑玉表面，那团浸在里头的"夜"，活了。

一点幽幽的光，从玉心里亮起来，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的最深处，睁开了一只眼。

林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刻，黑玉从他掌心挣脱，不，是融化——像一滴落进滚水里的墨，化作一道黑光，顺着他的眉心，钻了进去。

脑子里"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最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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