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骨牌

# 第十章 骨牌

骨牌的事，林默到底没听格雷的话。

这天夜里他把灯芯捻到最小，坐在床边，把骨牌贴在耳朵上。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骨头本身那种凉。他耐着性子听，听到后半炷香的时候，里面有了声音——极轻，像隔着一层土传来的人在念名。

一个，两个，三个……那些声音又快又平，跟他坑底听见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慢，更像有人在核对一本旧账。他屏住呼吸等，等到那个声音念到一半，忽然停了，隔了很长一会儿，念出一个字："……七。"

然后就没有了。

林默把骨牌放下来，手心全是汗。他翻过牌看背面那个"七"字，越想越明白一件事：这不是韦恩家的传家宝，这是教会的东西——编号牌，给"那种人"做的牌子。格雷墙上七块铁牌，这块骨牌是第八块？不，编号是七。

他想起格雷说的"编号到七，老天就会收一次名字"，想起格雷那块空的铁牌，想起韦恩说"我在骨丘底下见过"。

他在心里把这些事摆开：第一，编号牌是教会给无名者做的；第二，韦恩二十年前在骨丘底下挖出过一块，还挖出了一块骨牌；第三，格雷知道这些，而且他左手缺了半截无名指，墙上的牌也是空的；第四，柯温偏偏在这个当口来了灰港，住在教堂里。

他本来想第二天再问，可第二天一早，问的人自己找上门来了。

格雷是从后院进来的。他一推开门就看见林默手里的骨牌，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脸上那种常年不动的表情裂了一道缝。他两步跨过来，一把把骨牌夺过去，翻到背面看了那个"七"字，手指抖了一下。

"哪来的？"

"商会谢礼。"

"扔了它。"格雷把骨牌扔在桌上，声音很沉，"现在就去扔，扔进灰湾里，别让任何人看见。"

林默没动："为什么？"

"这是编号牌。教会给'那种人'做的。"格雷盯着他，"你拿这东西在身上，等于告诉全城的清点人：这里有个黑户。"

"可你说过，编号到七，老天会收一次名字。"林默看着他的眼睛，"格雷大伯，你墙上那块空牌，是不是也有编号？"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余烬开裂的声音。格雷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没好处。你要活过清点，就别碰这条线。"

他转身出了门，把门带得很重。

林默坐在桌边，把骨牌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没有扔。他把它塞进鞋底夹层里，踩了踩，什么事也没有。

这一天过得比哪天都长。下午的时候，送煤的豆子在街口被人拽走了。豆子娘跑到铁匠铺来哭，手里攥着一枚骨环，说是一群戴骨环的人把那孩子从街口拖进坑院，留下话说："三天到了，坑要的是小的，也能凑。"

林默站在门口，看着豆子娘哭得直打哆嗦。格雷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从铁砧底下抽出一把旧铁锤，往腰里一别。

"我去。"格雷说，"拾骨会不敢把铁匠街的人怎么样。"

"你去了就是送。"林默拦住他，"他们等的就是你。"

"那你说怎么办？"

林默看了一眼坑院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他想起豆子说的那只黑鸟，想起那个见人就笑、给小孩发糖的灰衣老头，想起告示上"首告者，赏银十枚"那一行。

"教会的人不是到港了吗？"他说，"拾骨会这十年在城外搞献祭，教廷不知道。现在清点殿就在城里——"他顿了顿，"那就让清点殿知道。"

格雷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老头把铁锤别回腰里，从柜台上抽出一张包货的粗纸，推到林默面前："你会写字？"

"会，写不好。"

"那就够了。"格雷蘸了点墨，把笔递给他，"我来说，你来写。写完让豆子娘按个手印，送进教堂门口的信箱里。匿名首告，不写告发人的名字。"

林默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格雷比他想的更清楚这城里的规矩——匿名告、按手印、不署名，每一条都掐得准。

"另外，"格雷在他落笔前补了一句，"预验之前，你得学会怎么在别人的名册里'不在场'。明晚你要是过不去，柯温会亲自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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