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明珑

公主殿下抵城那天，洛观溟起了个大早。

不是自愿的。作为接驾总指挥，他天不亮就被洛伯从被窝里挖出来，套上孙师傅赶制的新衣，押到城门口站岗。

渔市的阿婆也来了，挎着篮子挤在人堆里，说是要给公主殿下送两条最新鲜的黄鱼。洛观溟劝了三次，没劝动。

辰时整，官道尽头扬起一线烟尘。

公主的车队到了。说是车队，其实只有六辆车、三十骑护卫——比帝驾的规制精简了十倍，速度快了三倍。头车是一辆朱漆鸾车，四面挂着鲛绡纱，看不见里面。

车队在城门口停稳。

按礼制，接下来该是礼官宣仪、公主降銮、众人跪拜，一套流程走完要小半个时辰。洛观溟已经把流程背得滚瓜烂熟。

然后鸾车的帘子自己掀开了。

一个红衣少女从车上跳了下来。

是真的跳。她没等侍女放好脚凳，直接一跃而下，落地时裙摆在半空翻出一朵红花。满场礼官的台词卡在喉咙里，集体宕机。

少女站定，环视一周。

她的目光扫过城主，扫过礼官，扫过跪了一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跪的众人，最后钉在洛观溟脸上。

“你就是洛观溟？”

“……臣在。”

明珑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半圈，目光从他头顶扫到靴尖，像一杆扫码枪。嘀的一声，验货完成。

“嗯。”她点点头，“比画像上顺眼。”

洛观溟：？

等等，什么画像？哪来的画像？

他还没想明白，明珑已经转身往城里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愣着干什么？带路。”

“……殿下请。”

洛观溟在前面带路，感觉后背上贴着两道目光，像被贴了两张符。

带路的途中，明珑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你平时都做什么？”

“修炼。”

“除了修炼？”

“……睡觉。”

明珑笑出了声：“你们苍澜城的少城主，就这点出息？”

“殿下的车队要是再快半个时辰，还能赶上我睡觉。”

旁边的礼官冷汗都下来了。明珑却不恼，反而笑得更大声，笑声脆得像碎冰掉进瓷碗里。

他上辈子刷过的所有剧都在脑子里拉响警报：这种人设，这种开场，这种眼神——

高危。

对了，阿婆的鱼到底没送成。

公主殿下进城走得太快，阿婆挎着篮子在人堆里挤了半天，只赶上鸾车的尾灯。那两条鱼最后被洛观溟顺手拎回了府，成了晚上的清蒸黄鱼——食材来源，城主府少城主亲自带货。

张婶看到鱼的时候感动坏了，说少城主终于知道往家里拿东西了，像个正经过日子的人了。

公主的行馆安排在城东的临海别苑，是多年前朝廷修的，常年空着，这回总算派上用场。

安顿队伍时，明珑随口问了一句，洛观溟住哪个院子。听说城主府主院要留给帝驾、少城主搬去了偏院，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洛观溟却莫名觉得，那一声“哦”里藏着什么东西。

那晚他回了偏院，躺下之前复盘了一遍今日种种，得出结论：公主殿下对他的兴趣，八成来自新鲜感。帝都的公子哥见了她，要么谄媚要么哆嗦，头一回碰见一个敢让她“赶上睡觉”的，自然新鲜。

新鲜感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这么安慰自己，然后安心地睡了。

七日后，帝驾入城。

这一天的阵仗，配得上“盛况”两个字。

九面龙旗开道，旗面用金线绣着大衍国的山川。禁军三百，甲叶擦得能照见人影。钦天监的仪仗捧着星盘，礼部的仪仗捧着典籍。帝辇由八匹踏云驹拉着，车盖上的明珠，据说一颗能换半条街。

全城百姓都涌上了街。楼上、墙头、树上，全是人。阿婆的孙儿骑在爹脖子上，手里挥着一面小黄旗。

帝辇在城主府前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玄袍男人走了下来。

看上去四十来岁，眉目英挺，鬓角微霜，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他一下车，整片天地的气机都随之一沉——大乘期修士的威压，收敛了九十九分，漏出来的那一分，就够全场屏息。

大衍国开国皇帝，明渊。

“臣，洛观棋——”

“行了行了。”明渊一把拽住正要行大礼的城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了他一个熊抱，“兄弟俩，演给谁看？”

洛观棋被勒得咳嗽：“陛下，全城都看着呢。”

“看就看。”明渊松开他，上下打量，“胖了。”

“……陛下瘦了点。”

围观的百姓发出善意的哄笑。洛观溟跪在人堆里行礼，头一回对“皇帝”两个字有了实感。原来这就是他爹那碗热乎面的另一端——两个啃过同一块树皮的男人，隔着百年江山，在满城目光里抱了一下。

“这就是观溟？”

明渊的目光落过来。洛观溟依礼再拜：“臣洛观溟，参见陛下。”

“好。”明渊把他扶起来——确切说，他还没跪瓷实就被拎起来了，“比你爹年轻时俊。什么修为？”

“回陛下，元婴大圆满。”

“二十岁，元婴大圆满。”明渊回头看了洛观棋一眼，“你小子，会生。”

洛观棋在旁边谦虚地笑。那笑容里透着三分得意，七分更得意。

“观棋，东海最近安稳吗？”

“回陛下，安稳。”

“白岳城呢？”

“妖兽躁动，老秦压得住。”

明渊点点头，目光越过城墙投向东海，声音低了些：“这次出巡，朕要把四城都走一遍。见见老兄弟，看看边关。”他顿了顿，“有些路，趁走得动，得自己走。”

洛观棋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随驾的人群里，三皇子明蚀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皇子礼服，站的位置不前不后，脸上的笑不多不少。轮到皇子见礼，他上前一步，礼数周全地唤了声“洛世叔”，又退回原位，垂下眼。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入城礼成，府前设了临时的接风台。

明渊拉着洛观棋说话，从东海的汛情说到当年的军粮，说到兴起处，回头招呼女儿：“珑儿，累不累？累就先回房歇着，晚上设宴。”

明珑走上前来。

她先对明渊福了一礼，然后开口。

“父皇，苍澜城有意思。海也好看，人也好看。”

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女儿想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满场静了一瞬。

洛伯站在洛观溟身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少城主，殿下从进城到现在，眼睛就没离开过您。”

洛观溟：“闭嘴。”

明渊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审视，又像纵容。独女，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他一向是纵着的。

随即他大笑：“准了！正好让你洛世叔带你出海钓鱼！”

洛观棋笑着应下。

明珑转过头，隔着人群冲洛观溟笑了一下。笑得很甜，甜得像张婶秘制的灵蜂糖浆。笑点解析，张婶做的。

洛观溟站在人堆里，面无表情地完成了一个少城主该有的标准微笑——嘴角扬三分，不露齿。

他的内心只有两个字。

步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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