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主驾到前

苍澜城进入了战备状态。

不是打仗。比打仗麻烦——接驾。

城门口那对石狮子被刷了三遍，刷得狮毛根根分明，远看像两只刚做完造型的大型猫科动物。主街的青石板拿水冲过，缝里的陈年污垢被衙役拿小刷子一条条抠出来。临街商铺统一换了新幌子，红绸子从街头挂到街尾，风一吹哗啦啦一片，喜庆得像全城结婚。

码头上还搭了戏台，舞龙队天天排练。龙身里藏了小型扩音法阵，一舞起来龙吟阵阵，据说是礼部定的调子，叫《四海升平》。洛观溟路过听过一回，觉得那动静更像《全城失眠》。

百姓们倒是高兴。陛下要来，今年的市舶税听说能免一成，渔市上连鱼都卖得比往日快。

洛观溟站在城主府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副景象，深感离谱。

“至于吗？”

“至于。”他爹站在旁边，换了一身板正的城主朝服，“陛下百年里第三次出帝都。前两次是打仗。”

“这次呢？”

“这次是来看你。”

“看我？”

“看咱们。”洛观棋改口改得毫无诚意，“顺便看你。”

洛观溟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反正清单已经拍在他手里了。

没错，清单。接驾总指挥的差事，他爹说到做到，真就一股脑全丢给了他。清单展开有一丈长：仪仗、宴席、驻跸、守卫、烟火、献艺……

“爹，我能拒收吗？”

“不能。”城主大人背着手，施施然走了，“对了，张婶找你试菜。”

洛观溟：……

试菜是第一关。

张婶为接驾宴研发了三个月的新菜，今日开坛。

第一道，龙凤呈祥。龙是海蟒，凤是锦鸡，摆盘确实龙凤呈祥，味道一言难尽——蟒肉腥，鸡肉柴，酱汁是张婶秘制的，颜色像凝固的夜空。

第二道，紫气东来。紫米糕上淋灵蜂糖浆，甜得洛观溟后槽牙发麻。

第三道，冰山雪莲。是真的冰山上采的雪莲，镇在冰鉴里端上来，仙气飘飘。洛观溟夹了一筷子，没味。字面意义上的没味，像嚼了一口风的形状。

三道菜看完，洛观溟放下了筷子。

“张婶。”

“少城主，咋样？”

“我问您个事。陛下是哪里人？”

“听说是……北边人？”

“北边人，口味重，吃咸的。”洛观溟说，“咱别整这些花活了。就做苍澜城最拿手的东西——清蒸大黄鱼、白灼虾、海带排骨汤、海鲜面，堆也要堆出气势来。”

张婶愣住：“这……会不会太家常了？”

“要的就是家常。”洛观溟想起他爹那碗热乎面的理论，“陛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缺的不是龙肝凤髓，是一口热乎的、顺口的。”

张婶将信将疑地去了。

第二天试菜，洛观棋吃了一口清蒸黄鱼，眼睛一亮，连说了三个好。

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二关是衣裳和规矩。

裁缝铺的孙师傅亲自上门量体，软尺在他身上绕了十八圈，嘴里念念有词：肩宽几许、袖长几许、腰围几许。量完又嫌他站得不直，请他挺胸、抬头、收腹。

洛观溟照做了。

他感觉自己不像少城主，像一匹待售的布。

量完体，又来了一位教礼仪的周嬷嬷。周嬷嬷在府里待了四十年，据说年轻时进过帝都，见过大世面。她教洛观溟接驾的规矩：见驾怎么跪，陛下问话怎么答，敬酒敬到哪根手指，退下时先迈哪条腿。

“少城主，记下了吗？”

“记下了。”

“复述一遍。”

洛观溟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周嬷嬷很欣慰，又有点失落，大概是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临走前，周嬷嬷又教了笑。接驾的笑有讲究：嘴角扬三分，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欣喜，不能露齿，露齿是轻浮。洛观溟对着镜子练了一刻钟，脸僵了。他上辈子拍证件照都没这么累过。

她走后，洛观溟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

规矩他都懂，他只是觉得熟悉。太熟悉了。老板来视察前大扫除，全体排练欢迎仪式，新人被拎出来反复叮嘱好好表现——这种桥段，他上辈子经历过，这辈子又经历一遍。

接下来按剧本走，就该是他在某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和公主殿下偶遇了。

他打了个寒颤。

对了，还有一件事。

帝驾驻跸，按制要住主院。洛观棋大手一挥，把父子俩的院子都腾了出来，爷俩搬去偏院挤着。洛观溟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偏院里，感想很朴素：自己家，说没就没。

他爹在旁边安慰他：就当体验生活。

洛观溟说，爹，您这二十年体验的生活还少吗。

洛观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批了一箱灵果当补偿。灵果是张婶看着搬的，当晚就有一半变成了灵果羹，甜得发齁。

夜里，父子俩在书房对坐。

不是下棋，是对流程。洛观棋把接驾全程的环节一项项过，洛观溟一项项核。

核到烟火环节，洛观溟把烟火从三十响砍到九响。理由：动静太大，惊着近海的洄游鱼群，渔民要骂人。洛观棋听完，提笔把三十划了，改成九，嘴里念叨：也是，鱼比面子重要。

核到一半，洛观溟问了个问题。

“爹，陛下巡视东境，为什么第一站是苍澜城？”

按地图，帝都在中间，东境第一站该是更北边的郡城。

洛观棋放下茶盏。

“因为爹在这儿。”

他说得很平静。陛下百年里第三次出帝都，前两次是打仗，这一次，是来看兄弟。顺便，看看兄弟的儿子——将来要把东境交到他手上的那个年轻人。

“溟儿，爹让你办接驾，不是折腾你。”洛观棋说，“这城迟早是你的。让陛下看看你，让东境的官员看看你，让城里的百姓看看你。露脸的机会，爹替你铺好。露不露得住，看你。”

洛观溟捏着茶盏，半晌。

“知道了。”

“还有，”洛观棋补了一句，“公主那边，见不见随你，爹不逼你。但礼数不能缺。”

“……哦。”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爹不逼你”，比逼他还让他心虚。

第三天清晨，随驾名单送到了。

这次不是八百里加急，是帝都礼部按例递来的正式文书。洛观溟作为接驾总指挥，第一个拆看。

名单不长：礼部尚书随行、钦天监正随行、禁军左营三百人随行……

他的目光往下扫，扫到末尾一行。

三皇子明蚀，随驾。

洛观溟对这位三皇子没什么印象。只听说是庶出，母亲是宫里的旧人，性子安静，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皇子随驾历练，再正常不过。

他把名单递给刚进门的洛观棋。他爹扫了一遍，目光在末尾那行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把名单还了回来。

“爹？”

“没事。”洛观棋说，“按单准备吧。”

洛观溟提笔，在名单上批了个“阅”字，转手递给洛伯归档。

递出去之前，他又扫了一眼那行名字。明蚀。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品出什么味道，就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窗外，府里的下人们踩着梯子挂灯笼，红彤彤的一片，喜气洋洋。

距离公主殿下抵城，还有一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