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空降面试：入局无声硝烟

2019年9月女儿升入多郢市宁花区第十一中学读高中，张墨渊就把家安在了宁花区峰达家园。

2020年8月9日下午两点，多郢城被骄阳烤得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似乎软得能粘住鞋底，连风都带着灼意，吹在脸上烫得慌。

街道两旁的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蝉鸣都有气无力，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这个天气，绝对不适合出门暴晒。

可那天，张墨渊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收拾得整整齐齐，准备去郢江县人民医院面试。

别郡省人民医院郢江院区——也就是郢江县人民医院，正在招聘肿瘤科（放疗方向）的学科带头人，这个岗位简直就是为张墨渊量身定做的。

郢江县人民医院始建于1949年，原本是二级甲等综合医院，2018年整体搬了新院区，占地180亩，床位1100张，2019年刚拿到三级医院的创建批准书。

最关键的是，2018年的时候，它被别郡省人民医院（多郢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接管了——省顶尖三甲接管，这意味着，它不再是那种单打独斗的基层医院，有技术、有管理、有品牌背书，这才是张墨渊真正想要的平台。

从峰达家园小区出发，走西一环、云溪路高架，下了高架再走一公里，就是郢江县人民医院，路程不算远，通勤很方便。

推开郢江县人民医院行政楼二楼五号会议室的门，一股清凉的空调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暑气，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张主任好，隔壁四号会议室正在面试，您先在这儿稍等片刻。” 打招呼的是人事科科长洛丽丽，四十多岁，短发利落，看着就很干练。

上次张墨渊来递交应聘资料，张墨渊见过洛丽丽一面，温和又不失锐利，一看就是个懂行又会办事的人。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看着挺大方，见张墨渊进来，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张墨渊面前，动作很妥帖。

张墨渊点头道了谢，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中年男人，都是来面试的，一个个表面平静，眼神里却都藏着紧绷，毕竟，能来竞争学科带头人的，都是业内有资历的人，谁也不想输。

大概等了半小时，一个中等身材、头顶有点秃、看着不到四十岁的男人推门进来，语气平平地念：“下一位，肿瘤科，张墨渊主任。”

张墨渊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四号会议室的门。

这一推，就像是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战场的门。

会议室里，长方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全是医院的核心领导层。

张墨渊心里清楚，这些人，将决定张墨渊未来几年的职业生涯，也是张墨渊以后必须磨合、必须打交道的人。

张墨渊快速扫了一圈，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的身份。

正中间位置的左侧第一位，坐着院长倪一博院长。

倪一博是别郡省人民医院（多郢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派来的，神经内科学博士，副主任医师，也是全场最年轻的领导，一根白发都没有，书卷气很浓，眼神里带着学者型管理者的审慎，看着很干练。

坐在倪院长左侧旁边的是施德宏副院长，分管内科。

他看着很亲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见张墨渊进来，主动开口：“张主任是苏通省浦子胥市人。我父辈早年在苏通省盐都市以北的丹顶鹤市生活，在我小时候的时候，我们家迁来郢江县，丹顶鹤市和浦子胥市毗邻，算起来，我们还是半个同乡呢。”

一句“同乡”，瞬间拉近了距离，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张墨渊笑着点头回应，心里却没放松。

面试场上，任何一句亲近的话，都可能是试探。

而会议桌最中间的位置，坐着医院党委书记王强。

他是这里的核心，也是本土势力的掌舵人，额头上几道抬头纹，藏着多年身居高位的城府。

他的眼神很深，时而锐利如鹰，时而沉静如水，全程没怎么说话，却仿佛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那种气场，让人不敢轻易忽视。

王强右侧第一位，是汪金鹏副院长，头顶谢顶，微胖，面色红润，嘴唇偏厚，紧闭着嘴的时候显得很坚毅。

看张墨渊的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最边上的是段长楼副院长，肤色偏黑，话很少，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抬眼扫张墨渊一下，看得出来，是个喜欢观察的人。

面试正式开始。

张墨渊站在讲者席前，打开提前准备好的PPT，条理清晰地介绍自己的学习经历、工作履历、专业技术和管理经验。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夸大其词，张墨渊只想把最真实的自己呈现出来。

硕士学历、副高职称、多年放疗临床经验、管过病区、能独立建科，这些，才是张墨渊最大的底气。

十分钟的汇报很流畅，张墨渊心里有底。

在这家正在创三级、急需放疗学科带头人的医院里，张墨渊这样的人才，算是稀缺品。

可没想到，提问环节一开始，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

倪一博院长第一个发问，问题很直接，直指张墨渊的短板：“你说熟悉MTT、PCR、Western Blot这些实验方法，但是我没看到你有拿得出手的论文。这些年，重心都放在临床了？”

他的语气没有批评，更像是确认。

张墨渊坦然点头：“是，这些年一直在临床一线，主要精力都放在病区运营、患者诊疗和技术落地上面，科研论文这块，确实投入得不够多。”

张墨渊不回避自己的不足，也不辩解。

倪院长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张墨渊的材料上做了个记号。

紧接着，一直沉默的王强书记突然开口了。

他没有问专业，也没有问管理，而是盯着张墨渊PPT，缓缓说：“你往回翻一页……好，停。在研究岛医院，有一年你是因为病区医疗服务收入超过一千万，受到表彰？”

“是。”张墨渊简洁地回答。

“你不是中**员，是农工民主党党员？”他又问，眼神依旧深邃，看不出情绪。

“是。”张墨渊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他会关注这个细节。

王书记刚问完，汪金鹏副院长就抛出了一个尖锐又现实的问题：“你在研究岛已经是科主任，平台、编制、待遇都稳定，为什么还要来我们这种县医院？”

这个问题，张墨渊早有准备。

答得太虚，显得不真诚；答得太功利，又会让人觉得张墨渊贪慕虚荣。

张墨渊顿了顿，坦诚地说：“我是做肿瘤放疗的，贵院正在创三级，要建放疗中心，需要学科带头人。我想有一个平台，把放疗科真正建起来、做规范，让郢江的肿瘤患者，在家门口就能接受正规的放疗。这就是我想来的原因。”

说完，张墨渊特意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确认：“这里，确实是别郡省人民医院郢江院区吧？”

张墨渊必须确认这一点——我来，是冲着省三甲托管的平台来的，不是来一家普通县医院“屈就”的。

倪一博院长立刻接过话，语气肯定：“是的，没错，我们是别郡省人医郢江院区，省人医的管理和专家团队，都已经全面入驻了。”

最后，段长楼副院长补了一句，语气很客观，却戳中了张墨渊的劣势：“张主任，你年龄好像已经过了四十五周岁，刚刚超线。”

张墨渊心里清楚，高层次人才引进，年龄是硬杠杆，超龄，就意味着张墨渊失去了一部分政策优势，这确实是张墨渊的短板。

张墨渊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接受这个事实。

倪一博院长适时收尾，语气平和，带着官方的客气：“时间到了，后面还有面试者。张主任一看就是朴实扎实的人，我们都了解清楚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面试结束了。没有热情的反馈，没有明确的态度，更没有当场拍板，只有一句标准的“等通知”。

张墨渊起身告辞，张墨渊专业匹配、能力够用、经历合适，但年龄超线、非党、科研偏弱，还是个外来者，用不用张墨渊，不只是看张墨渊的能力，更要看医院领导层的权力平衡。

张墨渊没抱太高期待，只是安安静静地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

2020年9月9日，距离面试整整一个月了。

张墨渊几乎都以为这次应聘黄了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郢江县人民医院人事科。

“张主任，您好，我是人事科洛丽丽。麻烦您抽空来医院一趟，有些事情需要和您当面沟通。”洛科长的声音依旧温和。

可这句话，却让张墨渊心里犯了嘀咕——不说录取，不说拒绝，只说“来一趟”，这种模糊的通知，最让人心里没底。

张墨渊没多问，立刻答应下来，当天就赶去了医院。

走进行政楼一楼大厅，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医院行政区域特有的感觉。

张墨渊站在电梯口等电梯，表面平静，心里却在反复猜测：是录取了？还是要补充材料？又或者，只是当面告诉张墨渊面试没通过？

电梯门缓缓打开，张墨渊迈步进去，刚站稳，身后就跟着走进一个人。

张墨渊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他——王强书记。

虽然只有面试时一面之缘，但他的气场实在太强，让人想忘都难。

张墨渊主动打招呼，语气礼貌：“王书记好。”

他侧过头，目光自上而下地扫了张墨渊一眼，估计没有认出来是谁，只淡淡问了一句：“有事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张墨渊简短回答：“王书记，我上个月来应聘的，人事科找我，让我过来一趟。”

话音刚落，张墨渊清晰地看到，王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有惊讶，有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张墨渊心里微微一沉，隐约觉得，这位书记，好像并不欢迎自己来。

电梯很快到了四楼。

王强书记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抬了抬下巴，手朝人事科的方向指了指，就转身离开了，没有丝毫多余的停留。

张墨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又重了几分。

但事已至此，张墨渊只能硬着头皮，推开了人事科的门。

洛丽丽科长立刻笑着迎上来，态度比上次更热情：“张主任来啦，快请坐。”

张墨渊坐下，没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洛科长，面试结果出来了？”

张墨渊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不管是好是坏。

可洛科长却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说：“还没有正式公布呢。今天请您过来，是崔德志副院长特意交代，想请您帮忙看一看三号病房楼地下室的布局。”

张墨渊一愣，三号病房楼地下室？布局？

下一秒，张墨渊就反应过来了——是放疗中心！直线加速器、模拟定位机、防护机房，这些都是放疗中心建设的核心。

医院竟然在正式录用张墨渊之前，就让张墨渊参与核心项目的规划？

洛科长继续解释：“后续地下室要作为放疗中心使用，要放直线加速器、放疗模拟定位机这些核心设备，功能分区、布局流程、防护设计都特别关键。崔院长说，您是放疗专业的专家，想请您把把关，确保布局合理、动线流畅，符合规范，一步到位，不留后遗症。”

张墨渊心里瞬间明白了——医院已经在事实上认可了张墨渊的专业能力，只是程序还没走完，正式文件还没下发。

让张墨渊参与放疗中心布局，就是把张墨渊当成了未来的放疗中心负责人。

张墨渊没有推辞，一口答应：“没问题，这是我专业范围内的事，应该的。”能亲手规划自己要建的放疗中心，对张墨渊来说，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研究岛四年的奔波与迷茫，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落点。

张墨渊感觉，自己等待已久的平台，终于在眼前，露出了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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