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留一手

清晨的光从雕花窗棂里切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格一格。

赵铁柱歪在榻上，手里转着那卷合欢功法，眉头拧着。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来人没敲门。一身青衣，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柄收拢的折扇，往门框上一靠。

栖凰阁的二牌，花名七郎，本名柳七。

他生得白净，一张脸只有巴掌大，眉毛细长，眼尾微微下垂，天生带着三分委屈相。唇色却红，身量比赵铁柱瘦小一圈。

原身的记忆里，这位二牌被他压了三年，平日里见面，话里都带着刺。

“哟，惊鸿公子好兴致。”柳七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话里裹着酸，“这大白天的，也不歇着。”

赵铁柱把功法往身侧一搁，抬眼看他：“门都不敲，你要干啥，有屁快放。”

“哟，攀上了郡主就是不一样呢。”柳七笑了一声，迈步进来，折扇在掌心轻轻敲着，“我是来给公子提个醒。三天后花魁宴，各楼的花郎同台，台下坐的都是云京有头有脸的女修，连宗门里的长辈都要来。”

他在桌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铁柱。

“这些年，公子仗着一张脸坐稳头牌，没人说什么。”柳七拖长了调子，“可花魁宴上比的是真本事。琴棋书画，仪态谈吐，还有哄客人的功夫，样样都要当众亮。到时候，谁是真金，谁是糊的纸，一瞧便知。”

赵铁柱坐直了身子。

“我懒得跟你这死人妖废话。”他扯了扯嘴角，“娘们唧唧的，给爷爬。”

“你不要太过分！做人留一线，嘴下积德！”柳七涨红了脸。

“那咱们就台上见。”赵铁柱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你要是真赢了，这头牌我拱手让你。你要是输了，往后见着我，绕着走，如何？”

柳七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冷笑：“好，一言为定。我倒要看看，公子还能嘴硬几天。”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撂下一句“走着瞧”，这才扬长而去。

门一合上，赵铁柱眼前浮出一行字。

【叮。男模任务：花魁宴上压过七郎，拔得头筹。】

【任务奖励：近战武器藤津伪器，对女修伤害+50%。失败惩罚：-1Cm。】

赵铁柱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眼，嘴角抽了抽，老脸一热。

“这破系统。”他揉了揉眉心，“还真是什么都敢往外发。”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玉娘便捏着账册进来了。她像是刚送完柳七，神色比往日郑重。

“柳七的话，你都听见了。”玉娘在他对面坐下，把账册搁在膝头。

“听见了。”赵铁柱根本不在意，“我这张脸就无敌了，还比啥。”

“这花魁宴三年才一回，分量不轻。”玉娘压低了声音，“台上不比谁长得俊，比的是走台亮相、才艺歌舞，还有临场哄客的本事。台下女客和评委当场打赏、投票，谁得的彩头多，谁就是新花魁。苏姑娘已经放了话，宴上要当众认你，亲自验收。你若出彩，她脸上有光，往后云京没人敢小看你。你若让她在人前下不来台……”

她没把话说完，只摇了摇头。

“我明白。”赵铁柱点头，“练不成，或者输了，都没好果子吃。”

“你心里有数就好。”玉娘起身，又回头叮嘱，“这几天云京来了不少生面孔，水深。你嘴上把着门，别什么人都见。”

送走玉娘，屋里重新静下来。

窗外的光挪到了墙角。赵铁柱刚把那卷功法重新拿起，门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一回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停在门口，半晌才有人开口。

“惊鸿公子在吗。”

那声音清冷，听不出年纪。

赵铁柱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素衣女子，没戴首饰，头发简单挽了个髻，一身料子寻常得很，腰间却挂着一块玄铁令牌，乌沉沉的，刻着个他不认得的篆字。

跟栖凰阁平日里那些环佩叮当的女客比，她素净得像一滴墨。

眉峰利落，一双眼睛沉静清亮，鼻梁挺直，唇线紧抿。身量高挑，肩背挺直，站在那儿不晃不摇。

赵铁柱瞧着她，先有了个判断：这不是来寻欢的客人。

“姑娘是？”他瞧着眼生，多留了个心眼。

“在下裴靖。”她也不绕弯，抬眼看他，“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公子。”

赵铁柱侧身让她进来。她进屋后没急着坐，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到桌角，又移到他脸上。

“昨日来的那位苏姑娘。”裴娘子终于开口，“都同公子说了什么？”

赵铁柱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面上不显：“不过是指点我修炼，还能说什么。”

“她给你的功法，你练了吗。”裴娘子盯着他。

“正琢磨呢。”他赔了个笑，“愚笨，看不懂。”

裴娘子看了他半晌，在凳子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头。

“公子是聪明人，我不绕弯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合欢宗这些年，借收徒之名，拿了不少好资质的男子做鼎炉。所谓鼎炉，就是把人当一块烧火的柴，火候到了，柴也烧尽了。”

赵铁柱没说话。

“轻则修为尽散，成个废人。”裴娘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重则气血枯竭，连命都保不住。我们查过的几桩，尸首抬出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偏生身前都按着一份自愿拜师的文书，官府定不了罪。”

“官府就这么看着？”赵铁柱皱眉。

“没有实证，扳不动他们。”裴娘子看着他，“我今日来，不是替你出头。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是下一个。”

“那我若不练呢？”赵铁柱问。

“不练，苏姑娘那边，你一样活不过三天。”裴娘子站起身，从腰间解下那块玄铁令牌，搁在桌上，“你如今是前有狼，后有虎。若哪日想通了，想给自己留条活路，就拿着它，到镇邪司找我。”

令牌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天上不会掉馅饼。”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人家图的是你的身子骨，不是你的人。公子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她人已经出了门，脚步依旧很轻，很快听不见了。

赵铁柱捏着那块令牌，指尖有些发凉。

他把令牌收进怀里。前有狼，后有虎，哪边都轻慢不得。

第二天傍晚，玉娘急匆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不住的慌。

“铁柱，苏姑娘来了，提前来了。”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把令牌藏进怀里，又凝神运转了一遍天品敛息决。

周身气机一点点沉下去，收进丹田最深处，连呼吸都跟着平缓。他对着窗玻璃理了理衣襟，换上一副忐忑又心虚的模样，这才去开门。

苏姑娘缓步而入，一身烟紫轻纱，乌发松挽，进屋时带进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我来看看，你练得怎么样了。”她往椅子上一坐，唇角噙着笑。

“回苏姑娘。”赵铁柱挠了挠头，把那副笨样子端得十足，“弟子愚笨，那灵气滑溜得很，老抓不住，似懂非懂的。”

“哦？”苏姑娘眉梢一挑，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可我瞧你气色，倒比昨天好了不少。”

“许是……这屋里伙食好，睡得踏实。”他赔着笑。

苏姑娘没接话，只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她走得不快，裙摆曳地，几乎听不见声响。那双含春的眼睛，却让赵铁柱后背一点点发紧。

“嘴上说了不算。”她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幽光，“我亲手探探，就知道了。”

那缕幽光停在他丹田前一寸，一股凉意透了进来。

赵铁柱只觉得丹田处像探进来一只无形的手，不重，却在里头慢慢摸索。他把心提到嗓子眼，敛息决运转到极致，那道印记连同灵气，被裹得密不透风。

【检测到外部探查，敛息遮蔽维持中。】

面板上的字一闪而过。他不敢多看，只死死盯着苏姑娘的脸，从她的神色里猜结果。

起初她还笑吟吟的，探着探着，那笑意一点点淡了，眉头蹙起。

“怎么会……”她轻声自语，指尖又往里转了一圈，那缕幽光在他丹田深处来回扫了几遍，像是在找什么。

赵铁柱后槽牙咬得紧紧的，后背一层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他能感觉到，对方离那道被藏起来的印记，只差那么一点。

他把敛息之力又凝实了几分，连心跳都强行压慢。

“奇怪。”苏姑娘眉峰微蹙，“明明是天品灵根，怎么丹田空空荡荡，连半缕灵气都引不进来……”

“苏姑娘。”赵铁柱声音发颤，这颤倒不全是装的，“我是不是……真练岔了？”

过了好一会儿，那缕幽光才缓缓散去。苏姑娘收回手，重新挂上笑，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探究。

“有意思。”她盯着他，“你这身子，倒比我想的，能藏。”

赵铁柱喉头滚了一下，面上却愈发惶恐：“弟子不懂姑娘的意思。”

“不懂无妨。”苏姑娘理了理衣袖，转身往门口走，“花魁宴上，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她走到门口，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

“对了。”她声音淡下来，“镇邪司的人，最近也在云京打转。有些人的话，别乱听。有些门，走错了，可就回不来了。”

赵铁柱后背一紧。

他下意识按住怀里那块令牌，指尖冰凉。

“聪明人，往往命不长。”苏姑娘这才侧过脸，眼底没有半点笑意，“因为他们总以为，自己能两头下注。”

门被带上，幽香散了。

赵铁柱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确认苏姑娘走远，这才闩死门，重新坐回榻上。

他心念一动，把敛息决缓缓松开。

周身气机一放，丹田里那团灵气立刻活了过来，顺着经脉稳稳流转。虽不算深厚，却实实在在，是炼气一层的修为。

“想探我的底。”他扯了扯嘴角，“哪有那么容易。”

这两天他没闲着，早已照着功法引气入体，踏上炼气一层。系统那个“三日内引气入体”的任务也跟着完成，纯阳道体一早便发了下来。

他握了握拳，筋骨紧实，气血旺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他又把敛息决合上，灵气和那道被压住的印记一起沉回丹田深处。外头瞧着，又变回那个没修为的凡人。

“明面装笨，暗里变强。”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这才是正道。”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令牌，又看了看桌上那卷功法。

两条路，哪一条都像是悬崖。

“妈的。”他骂了一句，把令牌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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