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冬至惊变

元和十二年十一月廿二，冬至。

清晨太庙祭天大典顺遂礼成，太常寺丞献上的那方海南莺歌绿奇楠在九鼎大炉中化作一缕笔直的青烟直冲云霄，引得老皇帝龙颜大悦。

及至暮色四合，鹅毛大雪再度纷纷扬扬笼罩皇城。太极殿内却是一派温暖如春、金碧辉煌的盛景。

百官按品阶分列两廊，九奏韶乐自丹陛之下悠扬响起。大殿四角与御阶两侧，八尊高达丈许的鎏金仙鹤炭炉早已被尚寝局内侍填满了银骨炭与特制暖香，袅袅青烟自仙鹤口中吐出，带着一股浓郁馥郁的暖意弥漫全殿。

淑妃今日刚满三个月禁足之期，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貂皮边宫装伴坐在老皇帝下首；而右列皇子席的第二位上，五皇子裴景湛一身绛纱袍，正与身后命妇席上的沈令仪悄然交换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眼神。

沈令仪死死攥着手里的酒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已经闻到了！

这大殿仙鹤炉里飘出来的，正是她昨日亲手交给裴景湛、掺了十五斤寒水石粉与双倍“百和扶阳散”底料的秘制香粉！

她的目光越过袅袅青烟，如同毒蛇般盯向御阶左首第一位上的皇太子裴怀瑾。

算算时辰，寒水石与紫梢花的霸道药力这会儿已经散满全殿，裴怀瑾那个靠参汤吊命的病秧子，最多再撑过两巡酒，便会像前世一样当众狂喷鲜血、一头栽倒在金砖地上！

然而一巡酒过，两巡酒过。

左首席位上的裴怀瑾非但没有露出一丝痛苦之色，反而在衣领内侧那枚“龙脑醒神贴”的清凉护持下，神思清明、双目湛然。当老皇帝问及今冬北境雁门关军粮调度与边防布局时，裴怀瑾从容起身，声音清朗沉稳地将三镇兵马粮草盈亏剖析得丝丝入扣，引得兵部与户部几位老尚书频频颔首。

“好！好！”高踞龙椅之上的老皇帝抚掌大笑，看着许久未曾如此神采奕奕的嫡长子，眼底满是欣慰，“怀瑾大病初愈，便将北境军务摸得如此透彻，实乃社稷之幸！来人，赐太子御酒一盏！”

宋怀恩早已机敏地替太子接过御赐的果子露代酒谢恩。

斜对面的沈令仪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抠烂了。怎么回事？！为什么裴怀瑾半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是炉火不够旺，药力还没发出来？

而坐在她前方的五皇子裴景湛，看着父皇对裴怀瑾赞不绝口的模样，心头的嫉火与焦躁早已烧到了极点。为了压下东宫的风头，更为了在百官面前展现自己豪爽健康的皇子气魄，裴景湛接连举杯向几位内阁大学士与武将勋贵敬酒，不知不觉间，整整六盏烈如刀割的御赐“烧春”已落入腹中！

他全然没有察觉，随着第六盏烈酒入喉，大殿仙鹤炉中飘来的那股混着紫梢花、肉桂与“醉仙桃”的奇异甜香，正在他早已被残方掏空的脏腑经脉里掀起一场灭顶的风暴！

“五皇子殿下怎的脸色这样红？”

旁边席位的礼部侍郎无意间转过头，惊讶地问了一句。

此时的裴景湛，只觉得耳畔的韶乐声突然变成了无数只铜锣在脑仁里疯狂敲砸！一股滚烫如岩浆般的邪火从尾椎骨轰然炸开，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眼前满殿的文武百官瞬间扭曲成了无数个正在嘲笑他“不举、拿死猪油木头充奇楠”的鬼影！

“热……好热……”

裴景湛呼吸粗重如拉风箱，双目赤红欲裂，猛地伸手一把扯松了自己的朝服领口。

“湛儿？”高台上的淑妃最先察觉不对，脸色微变地低唤了一声。

就在老皇帝转过头望向皇子席的刹那——

“噗——！”

两道殷红刺目的鼻血，毫无征兆地从裴景湛鼻孔里狂飙而出，淅淅沥沥地浇了他满胸满怀！

“啊！五皇子流血了！”殿内女眷席瞬间发出一片惊呼。

沈令仪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冲上去拿帕子替他遮掩，彻底被“醉仙桃”与紫梢花燥毒摧毁了神智的裴景湛，竟在万众瞩目之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描金食案！

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在老皇帝、满朝文武、六宫后妃以及北梁各国使臣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这位平日里素以“温文尔雅、礼贤下士”著称的五皇子，竟像个彻底发了狂的市井疯汉一般，一把将身上的绛纱朝服撕得粉碎，露出瘦骨嶙峋、布满拔罐紫痕的胸膛，紧接着反手揪住身旁一名负责司酒的小宫女的发髻，狠狠将人按倒在金砖地上！

“放肆！老五你疯了不成！快拦住他！”老皇帝拍案暴起，气得胡须剧烈颤抖。

“谁敢拦本王！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谁敢笑话本王！”

陷入狂乱幻觉的裴景湛力大无穷，一拳挥开冲上来的小内侍，赤红着眼睛指着高高在上的龙椅与东宫席位，扯着嗓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狂吼：

“本王没有不举！本王十岁落水根本没伤着根基！本王日日熏着沈氏献上来的百和扶阳散，本王龙精虎猛，明年就能生十个八个皇孙！等裴怀瑾那个短命鬼一死，这太极殿的龙椅就是本王的！统统都是本王的——！”

轰——！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座太极殿静得连殿外雪花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满朝文武百官僵在原地，走也不是，跪也不是，个个把头埋得快要塞进裤裆里；高台上的淑妃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从凤椅上滑下来晕死过去；而命妇席上的沈令仪更是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在冰冷的金砖上，浑身抖如筛糠！

皇子不举！私用虎狼催情邪香！当众咒储君去死、窥伺神器！

这三桩罪名，无论哪一桩拎出来，都足以把裴景湛锤进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

“孽障！畜生！给朕堵上他的嘴！”

龙椅之上的老皇帝气得浑身剧烈哆嗦，一把抓起御案上重达数斤的蟠龙金镇纸，狠狠砸在台下还在胡言乱语的裴景湛额头上！

鲜血顺着裴景湛的额角混着鼻血狂流而下。八名带刀御林军一拥而上，用核桃木塞死死堵住裴景湛的嘴，像拖死狗一样将衣衫不整的五皇子硬生生拖出了太极殿大门！

“传朕旨意！”老皇帝扶着龙椅喘息不止，眼神冷酷如铁，“五皇子裴景湛德行败坏、疯魔悖逆，即刻起褫夺宁王封号与皇室黄带子，贬为庶人，押入宗人府高墙圈禁！淑妃柳氏教子无方，降为嫔位，幽禁咸福宫！至于裴景湛之妻沈氏，连同宁王府一应下人，即刻由东宫率更卫会同宗人府抄检府邸，若有巫蛊邪药，严惩不贷！”

“父皇饶命！陛下饶命啊——！”

沈令仪绝望的哭喊声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再无人多看她一眼。

半个时辰后，冬至宫宴草草散场。

漫天风雪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染成一片苍茫白日。

沈知微披着一件素白狐裘，由折枝撑伞沿着东华门内侧的千步廊缓步而行。行至一道背风的宫墙拐角处，前方一乘挂着厚重玄金锦帷的八抬储君暖轿正静静停在雪地里。

轿帘微掀，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白玉扳指的修长手掌从暖轿内伸了出来。

“上来。”

裴怀瑾清冷低沉的声音穿透风雪。

沈知微示意折枝与宋怀恩在廊下候着，收起油纸伞，提裙弯腰踏入暖轿之中。

轿帘落下，将外头的凛冽寒风彻底隔绝。轿厢内燃着她亲手调制的“鹅梨帐中香”，温暖如春。

不等沈知微站稳，裴怀瑾已伸手一拽，将她整个人拉坐在自己身侧的软垫上，顺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玄狐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微凉的肩头。

“手怎么这么凉。”

裴怀瑾低头，用自己温热的指掌包裹住她纤白的手指，目光落在她被风雪吹得微红的鼻尖上，眼底那层终年不化的坚冰早已融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墨色。

“殿下朝服领子里的龙脑香贴本就微寒，妾身在殿上坐了两个时辰，自然也沾了几分凉气。”沈知微任由他握着，抬头看进他狭长的凤眸里，“不过今日这出冬至大戏，总算没辜负殿下那十二抬回门礼。”

“何止没辜负。”

裴怀瑾低笑一声，胸腔微震。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正面雕刻着狰狞麒麟纹、背面刻着“东宫暗卫”四字的玄铁令牌，塞进沈知微掌心里，修长的五指紧扣着她的手背将其合拢：

“这是先母后当年留给孤的麒麟卫铁令，见令如见孤本人。沈知微，你既替孤拔了裴景湛这颗毒牙，从今夜起，孤的性命与这东宫的半壁江山，便交在你手里了。”

掌心的玄铁令还带着他胸口的余温，沉甸甸地烙进肌肤。

然而就在两人气息交融的刹那，暖轿外的风雪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与脚步声！

掌事大太监宋怀恩连伞都顾不得打，噗通一声隔着轿帘跪在雪地里，声音因为极度的惊骇而剧烈发颤：

“殿下！良娣！刚从宁王府传来的急报——方才率更卫押着沈令仪回府抄检书房时，沈令仪突然疯了一样打翻烛台点燃了书房帷幔！她在火场里死死抓着率更卫统领的衣角，哭喊着说她知道十二年前先元后娘娘难产血崩的真正死因，还喊出了当年被太医院秘密灭口的那名接生稳婆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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