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流合围

咸福宫那场闹剧之后，整个十月与十一月上旬，宁王府的大门都紧闭如铁桶。

沈令仪那一碗钩吻巴豆茶伤了肠胃与颜面，足足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才消去脸上的红斑。等她好不容易能下地走动时，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在这座梦寐以求的宁王府里，竟混得连个三等丫鬟都不如。

五皇子裴景湛自打新婚夜与回门宴接连受辱，又听闻她在咸福宫当着六宫命妇的面呕吐失禁、连累生母淑妃被夺了协理六宫之权，对她更是厌恶到了骨子里，直接搬去了前院书房安歇，连她的正院门槛都不曾踏进半步。

十一月十五，京城落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雪。

距离十一月廿二的冬至太庙祭天与太极殿百官家宴，只剩下最后七日。

宁王府前院书房内，炭火烧得极旺，四扇窗户被厚重的锦毡封得严严实实。

裴景湛只穿一件单薄的宝蓝绸衫坐在书案后，眼窝深陷，双颊却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他手边的博山炉里，正燃着第三枚“百和扶阳散”香丸。

这两个月来，他完全离不开这道香方了。

每当香丸燃起，紫梢花与苏合油、肉桂混合的霸道热力便会顺着口鼻涌入四肢百骸，让他忘却十岁落水留下的阴冷隐疾，生出一种大权在握、精力无穷的亢奋感。为此，他甚至不顾府库亏空，命采买管事三番五次去东市黑市高价收购上等紫梢花。

只是不知为何，最近这几日，每当香丸燃尽，他便觉得头重脚轻、口干舌燥，昨日清晨洗漱时，鼻腔里更是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热血，半晌才止住。

“殿下。”

门外传来沈令仪怯生生的声音。她今日特意换上了重阳宫宴那日穿过的茶白素锦裙，端着一盅亲手炖的血燕羹走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搁在案角。

裴景湛正因鼻腔干痛而心烦，见她进来，眉头习惯性地拧紧：“谁让你过来的？不是叫你在后院好生养病吗？”

沈令仪扑通一声跪倒在他膝前，眼泪成串滚落：“殿下！妾身知道前些日子是妾身愚蠢，着了沈知微那个贱人的道，连累了殿下与母妃。可妾身今日过来，是有件关乎殿下储位大业的紧要事禀报！”

裴景湛冷笑一声：“如今父皇连冬至祭天的监礼差事都交给了东宫，本王还能有什么储位大业？”

“东宫熬不过这个冬至的！”

沈令仪猛地抬起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殿下有所不知，妾身在娘家时，曾无意间听见太医署左院判与家父密谈——太子裴怀瑾所中之毒名为‘玄冥寒毒’，最忌冬至阳气初生与寒水石相冲之气！倘若在七日后的太极殿冬至夜宴上，有人在殿角的暖炉炭火里掺入细磨的寒水石粉，再佐以咱们这炉‘百和扶阳散’的至阳底料，一阴一阳两相激荡，不出三巡酒，裴怀瑾体内的寒毒便会当场失控、心脉俱裂！”

裴景湛原本暴躁不耐的眼神骤然一凝。

前世元和十二年的冬至夜宴，裴怀瑾确确实实是在太极殿上突然吐血昏死、险些丧命的！沈令仪虽不知前世那场变故其实是淑妃旧部所为，但她笃定只要照着前世的时间节点推一把，裴怀瑾必死无疑！

“此话当真？”裴景湛俯下身，死死盯住沈令仪的眼睛，“寒水石配百和扶阳散，真能引动太子的寒毒？”

“千真万确！”沈令仪忙不迭地掏出帕子擦泪，“而且那百和扶阳散本就是殿下用惯了的补益良香，太医就算事后查验炭灰，也只会查出些许寻常暖身香料与祛湿的寒水石，绝查不到咱们头上！不仅如此，殿下在席间闻了扶阳散，更能精神百倍地在父皇面前应对策问，两相衬托之下，父皇定会彻底放弃东宫！”

裴景湛呼吸渐渐粗重起来，眼底翻涌着疯狂的野心：“尚寝局负责太极殿司炉的副总管张全，早年受过母妃的恩惠。你今夜便叫人再去东市买十斤上等紫梢花和寒水石，亲自调好香粉，本王明日一早便让人送进宫去！”

沈令仪欣喜若狂地叩首领命。

她却不知道，就在宁王府采买管事于次日黄昏踏出东市黑市药铺后门的同一刻，一只信鸽已扑棱棱穿过风雪，落在了东宫枕月庑的后院廊下。

枕月庑暖阁内，银炭生暖。

沈知微正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柄小巧的玛瑙研钵，慢条斯理地碾磨着几颗形似干瘪核桃、表面泛着诡异暗紫光泽的草果。

裴怀瑾刚从端本殿议事归来，解下沾满雪花的玄色大氅交给折枝，走到书案旁低头看了一眼：“煎雪送来的消息？五皇弟又去东市买紫梢花了？”

“不止紫梢花，还一口气买了十五斤寒水石粉。”

沈知微停下手中研杵，抬起一双清润的杏仁眼看向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看来我那位好姐姐是记起了什么桩子事，迫不及待要在冬至太极殿夜宴上，请殿下当众呕血谢幕了。”

裴怀瑾挑了挑眉，毫不意外地在她身侧坐下，顺手拈起案上一颗尚未碾碎的暗紫色草果，凑近鼻端闻了闻：“无色无味。这是什么？”

“此物产自滇南苗疆，名唤‘醉仙桃’，实则是以曼陀罗陈年老果混合川芎、闹羊花汁九蒸九晒而成。”沈知微取过一方干净的白棉纸，将研钵中细如烟尘的淡紫色粉末仔细包好，“寻常单闻或是入水，与普通干果无异，便是太医署的银针也验不出分毫毒性。可它偏偏有一样克星——绝不可与紫梢花、肉桂同焚，更不可在吸入此烟后饮下三杯以上的高粱烈酒。”

裴怀瑾眸色微深：“若同焚又饮了烈酒，会如何？”

“紫梢花主下焦燥火，烧春烈酒主血脉贲张，而这醉仙桃最擅乱人心神、毁人自制。”沈知微折好纸包，指尖轻轻在纸面上一点，“三者一旦在体内相逢，便如滾油泼火。吸入之人不出半个时辰便会鼻血如注、陷入狂乱幻觉，把平日里藏在肚子里最不敢见人的隐疾与野心，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一五一十地吼出来。”

裴怀瑾看着她平静温和的侧脸，指腹不由自主地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这位沈良娣出手，从不用见血的刀子，却刀刀都能往人最痛的命门上扎。

“宁王府常去拿货的那家东市黑市药铺，背后的东家原本就挂在先母朱雀街‘凝香阁’名下。”沈知微将纸包递给候在一旁的煎雪，“今夜把这包粉末掺进明日要交付给宁王府管事的那批紫梢花里。至于尚寝局那个司炉太监张全——”

“张全那边孤自会叫宋怀恩盯着，让他顺顺当当地把香粉填进太极殿的仙鹤炉里。”裴怀瑾接过话头，伸手从案角拿起一枚沈知微刚刚缝好的素纱香贴。

那香贴只有两指宽，薄如蝉翼，里头夹着极薄的一层海南龙脑与冰片薄荷叶。

“这又是给孤备的？”裴怀瑾问。

“冬至夜宴太极殿门窗紧闭，八尊大炉齐燃，殿下虽不饮烈酒，也难免吸入几分浊气。”沈知微起身走到他面前，取过针线篮里的细银针，自然而然地拉过他明日冬至大典要穿的玄色十二章纹太子朝服，“妾身将这枚醒神冷香贴缝在殿下朝服交领内衬正中。龙脑与冰片之气自领口向上，可为您在口鼻间筑起一道清凉屏风，任殿内烧什么虎狼之药，都近不得殿下分毫。”

暖阁内烛光柔和。沈知微垂首飞针走线，一缕乌发顺着脸颊滑落，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鹅梨与冷梅香气，轻轻扫过裴怀瑾的手背。

裴怀瑾垂眸看着她专注的眉眼，良久，忽然低声开口：“沈知微，待过了明日冬至，孤请礼部拟旨，晋你为正三品太子侧妃。”

沈知微捻断丝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抬眸浅笑：“殿下不先看看明日这出戏唱得成不成，便急着给妾身发赏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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