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报价

定期拜访客户的那一行备注，在账簿上挂了整整七天。

周三下午一点五十，盛华大厦楼下的玻璃幕墙把日头反到人脸上，晒得皮肤发烫。刘默穿着那件半旧的夹克衫，站在大厦侧门外的报刊亭阴影里，抬手看了眼电子表，没急着往旋转门里走。

一点五十五分，街对面的车流里拐出来一辆黑色轿车，轮胎擦着马路牙子停稳，位置正对着大厦门口的斑马线。

秦若兰的柜员来打卡记行程了。

刘默转身走到报刊亭旁边的冷饮柜前，挑了瓶两块钱的矿泉水，扫码付账，拧开瓶盖站在日头底下仰脖喝起来，喉结上下滑动，半瓶水很快见了底。他把空塑料瓶捏扁，丢进旁边的绿色垃圾桶，隔着四条车道，冲着黑色轿车前挡风玻璃的方向点了下头，随后转过身，迈步走进盛华大厦的大堂。

跟梢成了习惯，大家按点上下班，谁也没必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十六楼的电梯门滑开，地毯吸走了皮鞋落地的动静，前台文员核对过名字，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前，敲了两下门推开一条缝。

“赵总，刘先生到了。”

屋里很大，整面落地窗外头摆着半个CBD的写字楼，三米长的红木大班台横在正中间。赵总坐在那张高背真皮老板椅里，身上套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那个在KTV搀扶过她的女秘书站在椅子右后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刘默迈步进门，反手带上门锁，皮鞋踩在厚地毯上，停在大班台三步开外的位置。

红木桌面上没摆文件，正中间只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右边立着一瓶没拆封的五十三度飞天茅台。

把主场摆在公司顶楼，身后站着人，面前搁着大班台，这位赵总为了见他一个看大门的，把压箱底的排场全搬出来了。

赵总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紧，视线落向刘默垂在裤缝边的右手。

“刘默，咱们明人不做暗事。”

“上次在答谢宴上，加上上周在KTV，你那点手段我领教过了。”

她停顿了两秒，涂着暗红唇膏的嘴唇抿了一下，右手食指伸出来，在牛皮纸信封上敲了两下，指甲盖撞击纸面发出啪啪的脆响。

“开个价，离我远点，以后林晚晴攒的局，还有这片商圈的场子，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当。

【检测到强烈恐惧。】

【入账：8币。当前余额：294币。】

屋里算上女秘书一共三个人，凑够了小范围系数二，强烈恐惧是四，八枚胭脂币稳稳落袋。

排场摆得越足，越说明她心里头打鼓，这笔恐惧先落了账，接下来的买卖才好往下谈。

刘默站在原地没动，连看都没看那只塞满钞票的信封。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点了点旁边那瓶白瓷瓶的茅台。

“赵总，您这话说拧了。”

“上次那四万块，您买的是两瓶白酒，买的是一次表演。”

“我这人干惯了财务，不做一锤子买卖。”

赵总交叉的双手分开，右手按住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寸许，身后的女秘书跟着往前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一点动静。

“嫌少？信封里是五万现金，不用走账，你拿了钱立刻从凯德大厦辞职，回你的老家去，咱们两清。”

刘默摇了摇头，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大班台边缘，上半身微微前倾，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米之内。

赵总的呼吸乱了一拍，后背贴紧了真皮椅背，右手往抽屉边缘摸过去。

“赵总，花钱买我离您远点，这叫纯消费，钱花出去了，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但您要是花钱买我替您办事，这叫投资。”

刘默指了指那瓶五十三度的茅台，声音压低了些，正好够桌前桌后两个人听清。

“您在这个圈子里混，每礼拜的饭局少不了吧？酒桌上谈生意，总有碰上硬茬子、需要一个人把全场喝趴下的时候。”

“林姐酒量不行，您身后的秘书更扛不住，但您见过我的手段，两瓶白酒下肚，我照样能替您把场子镇住。”

“咱们按次计费，出场费一次五千，酒我替您喝，罪我替您受，场面和合同您全拿走。”

刘默余光扫了一眼右后方的女秘书。这女人从进门起就没挪过步子，连赵总发抖的时候，她都在低头看平板，半点没避讳的意思，显然是赵总绝对信得过的心腹。这笔账，好算。

屋里安静下来，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吹着冷风，吹得桌角的一页便签纸哗啦作响。

赵总按在抽屉边缘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刘默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原本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盘算的目光在刘默和那瓶茅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一个摸不清深浅、两瓶白酒下肚面不改色的怪物，放在暗处盯着自己，那是随时会咬人的毒蛇；可要是花五千块钱雇过来拴在酒桌上，那就是一条能帮她撕咬对手的恶犬。

五千块一次，比养个专职保镖便宜太多了，还不占公司编制。

“一次五千？刘默，你胃口倒是不小，真把自己当金镶玉了？”

赵总往后靠回椅背里，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直接丢了进去，推上抽屉时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行，既然你赶着上来卖命，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上了酒桌要是掉链子，一分钱没有，还得给我滚蛋。”

当。

【检测到强烈轻蔑。】

【入账：8币。当前余额：302币。】

忌惮混着肉痛的鄙夷，把她从惊弓之鸟翻成了算计得失的商人。又是八个币进账，账面余额突破三百大关。

刘默收回撑在桌上的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温顺木讷的站姿。

“您放心，收钱办事，绝对让您物超所值。”

赵总没再看他，伸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偏头冲身后的女秘书吩咐起来。

“把下周五晚上的日程改一下，城南港商王老板那个局，把林晚晴的名字划掉，带上他过去。”

女秘书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两下，应了一声。

“好的赵总，记下了。那这瓶酒……”

“让他拎走。五千块的出场费，提前预支他一瓶好酒润嗓子。”

刘默上前两步，单手拎起桌上那瓶飞天茅台，冲着赵总点了下头，转身拉开办公室大门走了出去。

谈妥这笔买卖，加上在电梯和走廊里耽搁的工夫，等他走出盛华大厦的旋转门，日头已经偏西，天边烧起一片暗红色的晚霞，时间刚过傍晚六点。

刘默拎着茅台酒瓶，顺着人行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下午买水的那家报刊亭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眼角余光往街对面的马路牙子扫过去。

车位是空的。

那辆跟了他整整十天、风雨无阻的黑色轿车，这会儿不见了踪影。

刘默拎着酒瓶站在路灯杆子底下，没急着过马路。他换了个方向，顺着平时去菜市场的后街绕了一大圈。路过药店、包子铺和拐角的反光镜，镜面里除了下班骑电动车买菜的路人，半个戴鸭舌帽或者系红绳的影子都没有。

跟了十天的尾巴，头一回旷工了。

他在街角站了足足三分钟，晚风吹起夹克衫的下摆，脑子里的念头转得飞快。

秦若兰那种把监控视频一帧帧剪出来建档的女人，前两天刚砸了两万块钱给调查公司买他的日常报告，绝对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撤人。既然车不在，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调查公司那边发现鸭舌帽和红绳男人跟得太死，容易露馅，今天趁着他进盛华大厦的空当，把盯梢的人给换了。

新来的柜员换了车，换了衣服，连脸都是生的，这会儿指不定正混在街对面哪个买菜的路人里头，拿新手机对着他拍呢。

刘默拎紧手里的茅台酒，迈开步子走进地铁站入口。脑子里的《胭脂账》自动翻到秦若兰那一页，那支看不见的笔在“柜员也是流水的一部分”下面，又新添了一行字：

定期存款的柜员换班，处理方式，新柜员上班第一天，总得送份见面礼。

回到出租屋，他把那瓶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摆在掉漆的木头饭桌上，自己下楼买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就着白开水对付了一顿晚饭。

一直到夜里十点，屋里的灯关了，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起来，震动声嗡嗡作响。

刘默伸手摸过手机，解锁一看，是林晚晴发来的微信，字里行间透着股从前没有过的热乎劲儿。

“小刘，睡了吗？今天下午赵总叫你去她办公室，跟你谈的什么呀？是不是上回酒会那笔单子还有后续？”

这女人嗅觉倒是挺灵，知道赵总单独见了他，连称呼都从连名带姓改成了小刘。这是看他搭上了大老板的线，琢磨着怎么顺杆子往上爬呢。

刘默大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了五个字过去。

“谈了点业务。”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停了半天，到底没再发过来第二条。

刘默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平躺在硬板床上，闭上眼睛，照着吐纳法的路子呼吸。丹田里那颗黄豆大小的凉气珠子顺着经脉一圈圈转动起来。

转到第九圈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下午赵总丢进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赵总说是五万，可那信封鼓出来的厚度，比之前四万块现金的砖头还要厚出一截。里头到底塞了多少钱，随着抽屉关上那一刻，这辈子都没机会点清楚了。

刘默重新闭上眼，把账簿翻到最后一页的支出栏，提笔落下一行小字：

未知金额信封一个，记入沉没成本。

合上账簿前，赵总那一页的“定期拜访”后面，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个勾。新起的一行，则写着：下周五，港商局，出场费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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