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搬酒

百人场，系数八。

这六个字在账簿上搁了整整两天，到周三傍晚五点半，变成了皇冠KTV走廊地毯上摞着的三箱洋酒。

刘默弯着腰，把最上面那个印着外文的纸箱抱起来，指腹抠进纸板边缘的缝隙里。走廊顶上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三个穿马甲的服务生推着餐车停在包间门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动静由远及近，林晚晴穿了一条露背的银色亮片长裙，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水钻包，停在三步开外，她抬起涂着亮油的指甲，点了点地上的最底下那个纸箱。

“最底下那箱拆开，里面有件新衣服，去洗手间换上。”

刘默放下酒箱，撕开胶带，纸箱里除了六瓶垫着泡沫的红酒，还塞着一件折叠整齐的深蓝色保安制服，连肩章都是崭新的，塑料包装袋都没拆。

前天微信上明明交代过别穿保安服，他今天特意套了件干净的夹克衫过来，合着在人家眼里，自己穿便装还不如穿身新狗皮显眼。

林晚晴当着那三个服务生的面，用两根手指捏起塑料袋的一角，往刘默怀里一丢。

“定制的礼宾服，花了三百多呢，你今晚别站我旁边的时候跟个要饭的没两样。”

旁边端果盘的服务生扑哧笑出了声，又赶紧低下头去理餐布。

当。

【检测到中等轻蔑。】

【入账：8币。当前余额：174币。】

中等强度是二，走廊里这几个服务生凑够了当众系数四，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半点没亏。

刘默双手接过塑料袋，塑料膜在掌心里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垂下眼皮，往后退了半步。

“谢谢林姐，您想得周到，我这就去换。”

十分钟后，双开的大包间门被推开，里面的冷气混着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两排加长的真皮沙发上乌压压坐满了人，摇骰子的哗啦声、碰杯声撞在隔音墙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刘默穿着那身偏大一号的深蓝礼宾服，拎着林晚晴的备用水钻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林晚晴一进场就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到了正中间那张主沙发前，这一圈坐着七八个打扮精致的女人，手腕上晃着各式各样的金镯子和名表。

“哟，寿星来了！”

“晚晴，后头这位穿制服的帅哥谁啊，新招的保镖？”

林晚晴松开手，顺势把水钻包往刘默怀里一塞，端起桌上一杯香槟，下巴往他那边扬了扬。

“什么保镖啊，我以前的同事，在老公司干记账的，现在混不下去了，来给我拎包的。”

主沙发正中间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笑起来，指着刘默肩头那块亮闪闪的塑料肩章。

“晚晴你心真善，这种底下干杂活的都带出来见世面，也不怕拉低了档次。”

旁边穿粉色短裙的女人跟着凑过来，手里捏着根果签，挑着一颗切好的哈密瓜，上下打量刘默那身不太合身的制服。

“帅哥，跟我们晚晴后头当狗腿子，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啊？”

哄笑声顺着主沙发往两边传，附近几桌原本在喝酒的男女也停了动作，好几十道视线齐刷刷钉在刘默身上，一百零六个人的大场子，这会儿少说有一半人在看热闹。

当。

【检测到中等鄙视。】

【入账：16币。当前余额：190币。】

刘默把水钻包抱在胸口，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两只脚往一块儿并了并，活脱脱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底层社畜，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顺着大腿外侧的裤缝摸了一下。

粉裙子女人骂得最欢，中等鄙视乘以百人场的系数八，一锤子就是十六个币，这帮所谓的名媛闺蜜，嘴皮子再利索点，今晚的白银池门票都能直接凑齐一半。

“我......我刚来，林姐给口饭吃就行，没谈钱。”

他越是结巴，沙发上那几个女人笑得越欢，大波**人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鞋尖差点蹭到刘默的裤管。

“这么老实啊，晚晴，要不这人借我们玩两天？正好我家缺个半夜跑腿买宵夜的。”

这话刚落音，旁边一直端着酒杯看戏的林晚晴把杯子往大理石台面上一磕，啪的一声脆响，玻璃杯底撞得桌面发颤，周围的哄笑声卡住了。

林晚晴没看那个大波浪闺蜜，转过身，涂着红唇的嘴直接冲着刘默开火。

“杵在这儿当木头桩子干什么！没看桌上果盘都空了吗，还不滚出去催服务生上菜！”

她拔高了嗓门，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刘默鼻尖上。

当。

【检测到强烈轻蔑。】

【入账：32币。当前余额：222币。】

刘默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林晚晴捏紧酒杯的手，这女人上回在酒会掉了面子，今晚攒这个百人局就是为了找场子，他这个旧同事是她花三百块买新衣服打扮出来的道具，自己踩两脚能显出她的威风，闺蜜伸手要借人，那就是动了她的私有财产。

她的狗，只能她自己牵着打。

这算盘打得响，情绪给得也够足，强烈轻蔑是四，乘上百人场的八，三十二个币直接砸进兜里，比刚才那帮闺蜜碎嘴子加起来还肥。

活期存款的利息上调了。

“是，林姐，我这就去催。”

刘默弓着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门口走，刚迈出三步，包间的大门从外面被服务生推开。

门口走进来一个穿黑色修身西装的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正是前几天在酒会上被他攥住手腕、硬生生逼着转了四万块钱的赵总。

林晚晴一见来人，脸上那股子邪火收得干干净净，端着酒杯就迎了上去。

“赵总！您可算来了，快里边坐！”

赵总从随行的秘书手里接过一只倒满红酒的高脚杯，正准备客套两句，视线越过林晚晴的肩膀，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刘默。

她端着酒杯的右手停在半空，红酒顺着杯壁晃了一圈，差点溅出来。

包间里的音乐声还在轰鸣，赵总脚底下的高跟鞋往旁边偏了半尺，连林晚晴递过来的手都没接，贴着墙根那排单人沙发，硬生生绕了个大弧度，避开了刘默站着的位置。

当。

【检测到极强恐惧。】

【入账：64币。当前余额：286币。】

提示音在脑子里撞出回响，丹田里那颗黄豆大小的凉气珠子跟着转快了一圈。

极强恐惧是八，百人场系数是八，顶格的六十四枚胭脂币，一分不少。

她绕开的是人，绕不开的是脑子里这本账。

刘默脚步没停，反而顺着旁边的小茶几端起一杯刚倒好的香槟，转过身，踩着地毯走到赵总侧前方两步远的地方，双脚立正，上半身往前折了三十度，双手把酒杯平举到胸前。

“赵总，晚上好，喝口酒润润嗓子。”

赵总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那只递到跟前的手，上回在酒会走廊里，就是这只手跟铁钳子似的一把扣住她的脉门，逼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呼吸乱了节奏，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脚后跟往后一撤，鞋跟正好绊在身后的香槟塔底座上。

哗啦——

三十多只垒成金字塔的玻璃杯全数坍塌，酒液混着碎玻璃渣子泼了一地，几个离得近的女宾客尖叫着往沙发上跳，原本热闹的包间乱成了一锅粥。

“赵总！您没事吧赵总！”

林晚晴吓得魂都飞了，冲过去扶住赵总的胳膊，转头又要冲刘默发作，赵总却一把按住林晚晴的手背，指甲隔着布料掐进肉里，看都没敢再看刘默一眼，借着秘书的搀扶坐进了最角落的卡座。

刘默蹲下身，慢条斯理的帮着服务生捡地上的大块玻璃碴子，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这地毯太滑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一晚上，赵总在角落里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起身告辞，林晚晴一路小跑着送出去，刘默拎着那个水钻包，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四五步远的地方。

一直走到KTV一楼大厅的旋转门内侧，赵总停下脚步，拉着林晚晴的胳膊走到大厅立柱旁边，背对着刘默，压低了声音。

四五米的距离，中间还隔着大厅的背景音乐。放在以前，刘默只能看见两个人的后脑勺。这会儿五感清亮了一层，那边的话听不真，顺着风漏过来的只是几个零散的词。

他盯着赵总的侧脸，看她的口型。

“……下周三……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一个人来。”

别的拼不全了。但这几个词，够了。

林晚晴问了句什么，赵总摆摆手，推开旋转门上了门口停着的奥迪车。

林晚晴站在原地没动，等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路口，她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刘默跟前。

她没再像刚才在包间里那样趾高气扬，那双涂着厚重眼影的眼睛在刘默那身深蓝色保安服上扫了两个来回，把怀里的水钻包拽了过去。

“刚才赵总的话，我替你记着了，下周三下午两点，去她办公室一趟。”

她顿了顿，把披肩往肩膀上拢了拢，语气里的鄙夷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捉摸不透的盘算。

“你什么时候跟赵总搭上线的？之前酒会那笔单子，是不是也有你的事？”

刘默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裤缝两边，还是那副木讷老实的模样。

“林姐您说笑了，我就是个看大门的，上次给赵总送过一回醒酒汤，兴许是她老人家落了什么东西找我问话吧。”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没再追问，踩着高跟鞋转身叫了辆出租车走了。

刘默站在KTV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马路中间的绿化带，落在街对面那棵梧桐树底下。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停在路边，副驾驶的车窗原本降下一半，里头隐约闪了一下相机镜头的反光，见他看过去，深色的车窗玻璃匀速升起，严丝合缝的挡住了里面的脸。

秦若兰的柜员还在加班，连他今晚进出KTV的钟点都给记上了。

刘默收回视线，转身往老旧小区的方向走，脑子里的《胭脂账》自动翻到赵总那一页，在原本空白的“回访”一栏后面，那支看不见的笔落下，添上了“下周三”三个字。

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备注：

定期拜访客户，是账房先生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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