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朱砂名

第一页是空白的。

沈砚之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五秒，吐了口气。肩膀松下来一点。

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自己吓自己。一本旧书而已，可能是哪个藏家匿名捐赠的，老人大概是个跑腿的，门的事也许是锁坏了——老锁，卡一下很正常。

他拿起放大镜，开始按流程鉴定。这是他的习惯，不管什么书到了手里，先过一遍年代、纸张、墨迹。职业本能。

纸张是明代竹纸，纤维细长，帘纹清晰，每厘米约七道帘纹。至少是万历年间的纸，一张就值几千块。他用镊子夹起一角，对着灯看透光，纸里有少许杂质，明代竹纸的典型特征。

但封皮不对。

他用镊子挑起封皮的一角，放在显微镜下。没有纸纤维，没有帘纹，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他把放大倍数调大，从十倍调到四十倍。

是毛孔。

人的皮肤才有毛孔。每个毛孔直径约零点一毫米，排列不规则，还有几根极细的汗毛断在毛孔里。

沈砚之的手顿住了。他摘下放大镜，看着那本书。封皮在灯下泛着微黄的光，毛孔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一张被撑开的人皮。

他站起来，去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着手背。他洗了一遍，关水，擦干。走回桌前，又觉得手上有什么东西——不是糨糊，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黏腻——回去再洗。

三遍。

第三遍洗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眼睛里有血丝——这几天加班加的。他用手背蹭了蹭脸，脸是凉的。

回到修复室，他戴上手套，重新拿起书。手套是乳胶的，紧绷绷的，能感觉到封皮上毛孔的凹凸。

既然内页是空白的，那就查封皮。他用毛笔蘸了一点蒸馏水，在封皮内侧轻轻晕染。旧书的封皮常有夹层，藏着书签、纸条、甚至前人的遗书。水不能多，多了会伤纸，只能一点点晕。

水渗进去。

夹层里有字。

朱砂写的，极淡，被水一晕，慢慢显出来。笔画很细，每一笔都刻进了皮纤维里。

沈砚之，殁于第七日。

他盯着这行字。

"殁于第七日"。从今天算，第七天是下周三。他在心里换算日期，换算到一半，停了。算这个干什么？恶作剧而已。

他的第一反应是恶作剧。谁搞到了他的名字，写在一本旧书里，吓唬他。也许是哪个同行，知道他胆子小，故意整他。这种事在圈子里不是没有。

但这朱砂不对。

他用棉签沾了一点朱砂痕迹，放在显微镜下。是天然辰砂，颗粒有棱角，颜色偏暗——现代化工朱砂颜色鲜艳，颗粒均匀，一眼就能区分。这是老朱砂，至少有一两百年。

一两百年前的人，怎么会写他的名字？

沈砚之放下棉签。他的手指在工作台上敲了两下，节奏是排纸的节拍——修复古籍时的习惯，一页一页排，嗒、嗒、嗒。敲了两下，停了。

他想撕掉这页。

手指碰到封皮内侧，刚用一点力，朱砂字突然亮了一下。

字本身在发光，暗红的光，从字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又收回去。

沈砚之猛地缩回手。手套碰到了工作台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光灭了。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封皮夹层里。

他看着自己的指尖。手套完好，没破。但指尖有一种烧灼感，像摸到了发烫的铁，又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摘下手套，手指上没有痕迹。皮肤是正常的，只是有点凉。

沈砚之坐回椅子上。他把书推到桌子一角，离自己远一点。然后他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父亲走了，母亲走了，祖父走得更早。没有长辈可以问。

朋友？他想了一圈，只有苏晚棠。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胆子比他还小，而且她搞民俗的，知道了只会往邪乎的方向想。她要是来了，能把这本书研究出一套完整的理论来。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工作台的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看那本书时，他发现那行朱砂字下面，多了一行。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只有"沈砚之，殁于第七日"一行。他甚至数过笔画——沈字七画，砚字九画，之字三画。现在下面又浮出来一行，笔画比上面那行粗，颜色更深，像渗出来的血。

第一日，葬其身。

五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上面那行那么工整。像写字的人手抖，或者很急。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工作台上，不再敲了。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响，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被放大。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葬其身。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老李今天早上说的那个梦——"梦见我变成了一张纸"。

纸。身。

他的后颈又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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