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夜半送书人

修复室在图书馆三楼最里面，没窗，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空气里有一股老纸和糨糊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发闷。

沈砚之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清同治年间的家谱。纸黄了，脆得一碰掉渣。他的指尖沿着纸页的纹理走，走到第三页停住。

不对。

这页纸的纹路里，有一个指纹。

不是原书主人的。原书的指纹早渗进纸纤维了，颜色发暗。这个指纹是新的，潮的，边缘还在往外渗潮气，像刚有人摸过，手指上还沾着水。

他把纸举到灯下。冷白的灯照在指纹上，纹路清晰得能看见汗腺开口。

这本书今天下午才从库房提出来。库房恒温恒湿，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不可能有人摸过。除了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的。指尖沾着一点糨糊——刚才补另一页裂口用的，小麦淀粉熬的，凉了发硬。

他把家谱合上，推到一边。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蹭不掉什么，就是想蹭。

手机震了一下，前台小张的微信：沈老师，楼下有人送书，说找你。

沈砚之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图书馆九点闭馆。闭馆之后，除了值班保安，整栋楼不该有别人。

他回了三个字：谁送的？

小张：一个老头，穿长衫。说姓沈。

沈砚之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他家这辈就他一个，父亲十年前走的，祖父更早。沈家没穿长衫的亲戚。

他起身下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走到二楼转角时暗了一下。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一步，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走。沈砚之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又松开。扶手是凉的，铁的，上面有一层薄灰。

前台的灯亮着。小张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点白，手指攥着柜台上的登记本，攥得指节发青。柜台外面站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头上戴一顶旧呢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包得很整齐，四角对折，像包着一件瓷器。

"您是沈老师？"小张的声音有点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沈砚之没答，看着那个老头："您找我？"

老头没抬头。他把蓝布包放在柜台上，动作很慢，手指关节粗大有老茧，放下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本书，等你很久了。"

声音哑，像嗓子里塞了棉花。说完这句，他转身就走。

"等等。"沈砚之追上去。

老头没停。他穿过大厅，走向大门。大门是锁着的——闭馆后小张就锁了，钥匙在小张手里。但老头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

锁舌自己缩回去的，"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

老头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砚之追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图书馆的小广场，路灯亮着，地砖被夜露打湿了，一个人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声音，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

他回来。小张已经吓傻了，手指着柜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他登记了。"小张终于挤出一句。

沈砚之走到登记簿前。送书人姓名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墨迹是湿的，像刚下笔。

沈砚之。

他的名字。

"监控呢？"沈砚之问。

小张手抖着去调监控。画面里，老头从大门走进来，走到前台，放下包，离开。全程没抬头，帽檐的阴影把脸遮得严严实实。走到大门时，门确实是自己开的。

老头离开后，画面里就没他了。没走出大门的画面——他在大门口消失了。

沈砚之没再说话。他拿起那个蓝布包，回到三楼。

修复室的灯还是亮着。他把蓝布包放在工作台上，解开四角的结。布是老粗布，洗得发白，结打得很紧，他解了三次才解开。

里面是一本书。

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封皮是暗黄色的。沈砚之的手指碰上去，顿了一下。指尖传来一种微妙的触感，不像纸，也不像布。

不是纸。

纸有纤维，有纹路，有年代的颗粒感。这个没有。它是软的，带着一点温度，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

他把手缩回来。手指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蹭不掉什么。

工作台的台灯突然闪了一下。灯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沈砚之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书安安静静地躺在蓝布上，封皮的暗黄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封皮上有几道极浅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他伸手，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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