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稚魂藏业

殿内的雨声还在断断续续，潮湿的冷风顺着破窗缝隙钻进来，卷起地上薄薄一层尘土。

抱着布偶的小女孩怯生生飘上前，布偶的布料已经褪色起毛，一只眼睛的补丁歪歪扭扭。

她悬在离地半尺的地方，小身子微微发颤，却没有躲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盯着沈砚怀里的册子。

“先生，我叫阿禾。” 她声音细细软软，像风吹草叶。

“我想回家，也想走那条亮亮的路。”

沈砚放缓神色，指尖轻贴册面，淡白微光再次漫出，轻柔笼罩住阿禾小小的虚影。

“别怕，跟我说，你生前发生了什么，心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册籍映照因果，善恶业力，分毫不会作假。”

阿禾低下头，小手紧紧搂住怀里的布偶，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她家住城外的村落，爹娘常年下地劳作，平日里，就是这只布偶陪着她。

她死那年才六岁，是村里涨水，她去河边捡被水冲走的布偶，失足跌进深水沟里。

讲到这里，阿禾的声音轻轻发哽：“我不是故意跑到河边的…… 布偶是娘亲手缝给我的，我不想弄丢它。”

沈砚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缓缓浮现的册页上。

【亡魂：阿禾，寿六岁】

【善迹：天性纯良，不曾欺人，不曾加害生灵】

【业力：浅灰缠丝，牵缚怨魂，非自身之恶】

沈砚眉头微蹙。

阿禾一生短短数年，天真懵懂，没有做过任何恶事，按道理不该有业力缠绕。

可册上明明白白写着，有怨丝缠在她的魂体之上。

“阿禾，落水的时候，河边还有别人吗？” 沈砚轻声询问。

阿禾眨了眨眼，小脸露出茫然，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有…… 王二牛。他在岸边看着我，没有伸手拉我。”

一句话落下，册页上那一缕浅灰丝线骤然清晰几分。

沈砚心中一动。

王二牛，同村的汉子，当日就在河边，看见阿禾落水，却冷眼旁观，见死不救。

阿禾溺水之后，心底生出一丝不甘，那股不甘不是怨恨，只是不解，偏偏这一丝执念，牵住了王二牛身上散逸的恶念残息，化作缠在她魂上的业丝。

业不是阿禾造下的，可因果缠在了她的魂体上。

若是直接强行引渡，这缕怨丝会跟着她一同进入轮回，下一世容易招灾惹祸；若是置之不理，时间久了，怨丝慢慢沉淀，阿禾纯净的魂体也会被污染，渐渐生出戾气。

秦伯已经渡走，殿里剩下的亡魂都安静远远看着，感知到册籍上浮动的业力气息，纷纷屏息。

“先生，我是不是不能走了？” 阿禾抱着布偶，眼眶泛出淡淡的灰雾，眼看就要哭出来。

“不是你的错。” 沈砚放柔声音。

“业不是你种下的，只是恶念缠上了你。想要干干净净踏上轮回，有两条路。”

他一边翻看册籍记载的法度，一边缓缓开口：

“第一条，耗费大量功德，直接斩断这缕外来怨丝，代价是功德消耗极大；第二条，惩恶扬善，去惩戒那名见死不救的王二牛，消弭这份恶因，怨丝自然消散，还能收获功德。”

阿禾似懂非懂，只是小声说：“我不想害人……”

“不是害人，是纠查恶行，斩断恶根。” 沈砚合上册子，暗自权衡。

他现在功德只有三点。

直接强行斩丝，至少要消耗两点功德。一旦再遇上野神庙来人袭扰，剩下的功德根本撑不住幽冥节点的屏障。

可若是放任阿禾带着怨丝入轮回，于心不忍。

就在他思索之际，殿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同于野神庙那人单独行动的轻缓，步伐沉稳，带着一股肃杀的浩然气息。

不是野神庙！

沈砚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阿禾退回一旁躲好。

殿内亡魂瞬间紧张起来，纷纷飘向大殿深处阴影里藏匿。

秦伯之前提过，世上还有钦天监。

下一刻，一道清亮的声音隔着残破庙门传进来，不似野神庙那人阴冷蛊惑，正气凛然：

“此地为旧幽冥节点，邪祟暗流汇聚，钦天监巡查，里面之人，请开门答话！”

沈砚握紧怀中册子，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似乎也不急于破门，一道清朗男声继续响起：

“我们知晓野神庙长久觊觎此处，屡次来犯。我等不是野修，不会伤害亡魂，也不会抢夺册籍。只是巡查阴阳异动，查勘邪祟踪迹。”

沈砚沉吟片刻。

对方的气息中正，没有野神庙那种暗红躁动的邪香火味，可人心难测，他刚刚承接册籍，手里功德微薄，经不起变故。

“你们如何证明，与野神庙不是一路？” 沈砚隔着木门反问。

门外那人轻笑一声：“野神庙以邪火炼魂，掠夺亡魂香火，我钦天监的职责，便是镇邪察异，约束这类阴邪勾当。近日多地亡魂无故失踪，线索都指向野神庙，我们一路追查，寻到这座破庙。”

话音落，一张鎏金令牌，从门缝底下轻轻推了进来。令牌上刻着星纹，流转淡淡的金光，是纯正的浩然道韵，和邪香火完全相悖。

沈砚低头看向令牌，又看向怀里的册子。

册子没有发出警示，说明对方眼下没有加害之心。

“我可以开门，但你们不得惊扰庙中亡魂，不得触碰册籍。” 沈砚定下底线。

“可以。” 门外之人爽快应下。

沈砚伸手，缓缓抽开老旧门闩。

木门 “吱呀” 一声向内敞开。

门外站着三人，为首的青年一身青灰色劲装，腰挎长刀，背负罗盘，面容方正。

另外两人分立左右，手持测阴玉牌，目光审慎地扫过庙宇四周，目光扫过殿内亡魂藏匿的阴影时，也没有贸然动手。

为首青年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视线短暂停留在他怀里的旧册上，很快移开，拱手行礼：

“在下苏珩，钦天监巡察使。敢问阁下，可是此地册籍新的承接者？”

“是。” 沈砚点头。

“我叫沈砚。”

苏珩目光扫过殿内，留意到空气里残留的引渡微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方才我们远远感知到轮回通道开启的气息，看来你已经掌握引渡亡魂的法子。”

随即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我劝你一句，野神庙手段阴毒，野心极大。他们不止想要夺下这一处幽冥节点，还在周遭村镇暗中抓捕亡魂，积攒邪香火，势力越来越大。最近他们四处搜寻承接册籍之人，你已经被他们盯上，往后危险重重。”

沈砚心头一沉，这点他早已清楚。

苏珩继续说道：“钦天监可以和你达成默契。我们负责追查、围剿野神庙在外的据点，剪除他们的人手；你守好这座节点，正常引渡亡魂，维持阴阳秩序。若是日后野神庙大举来攻，我们可以酌情驰援。”

天下没有免费的好处。沈砚没有立刻答应，平静反问：“你们需要我付出什么？”

苏珩坦然道：“只需要一件事。但凡发现野神庙的动向、邪修踪迹，传消息给钦天监。另外，若是遇上穷凶极恶、业力滔天的恶鬼亡魂，你难以处置，可以知会我们联手镇伏。”

这个条件不算苛刻。

沈砚正要开口答复，一旁的阿禾，藏在柱子后面，不小心露出半截小小的虚影。

苏珩腰间的罗盘猛地一阵急转，指针死死锁定阿禾的方向。

“嗯？”

苏珩眉头一挑，目光投向柱子后方。

“这只稚魂身上，缠着外来恶业残丝。”

他一眼就看出了阿禾的问题。

沈砚不再遮掩，简单说了阿禾的遭遇，以及那名见死不救的王二牛。

苏珩听完，神色冷了几分：“见死不救，本身便是恶业。此人阳寿未尽，身在阳间，我们钦天监不方便直接出手惩戒阳世凡人，这是阴阳规矩。”

说到这里，苏珩看向沈砚：“但你执掌册籍，掌功德、辨善恶，你可以以幽冥节点的权柄，降下警示，记录他的恶业。等他寿元耗尽，亡魂来到此处，这份恶业会一分不少，全部算在他身上。”

沈砚低头看向册籍，心里有了主意。

有两个选择摆在眼前：

要么消耗功德斩断怨丝，送阿禾轮回；

要么先记下王二牛的恶迹，等日后攒够功德，再处理阿禾身上的牵绊。

阿禾攥紧布偶，怯生生望着沈砚，安静等待他的决定。

殿外风又起，云层压得更低，仿佛预示着野神庙下一次的攻势，很快就要到来。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册页，目光坚定。

“我先记下王二牛的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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