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核验业缘

雨珠顺着朽坏的屋檐不断坠落，敲在青石台阶上，滴答声连绵不绝，衬得正殿里格外安静。

沈砚捧着旧册，目光落在缓缓浮现的引渡仪轨上，一行一字慢慢细读。

册页上的文字古朴凝练，没有多余玄虚的记载，只写明三步法度：先问平生，勘定善恶；再录业力，权衡因果；最后以功德引渡，开轮回通路。

秦伯静静站在对面，虚影微微起伏，离地半寸，那把秃扫帚依旧被他握在手里，像是多年不曾放下的依靠。

“要我从哪里说起？” 秦伯轻声问道。

“说说你这一生，心头执念，还有平生所为。”

沈砚抬眼，指尖轻轻贴在册面。

“册籍会自行映照虚实，不必隐瞒，也不必刻意美化。”

他话音刚落，怀中册子微微发烫，一层极淡的微光铺开，笼罩住秦伯的虚影。

秦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他本是城西这座破庙的庙祝，一辈子守着这座无人供奉的旧祠。

活了六十七岁，大半光阴都耗在这里。

穷苦一生，不曾大善，也不曾为恶。

街坊邻里有难处，他手里有半块干粮，便会分出去；遇到流浪孩童，会留一碗热水。

可他能力微薄，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善事，也没有胆量去惩戒恶人。

唯一的执念，便是这座庙。

他守了四十年，看着庙宇一点点衰败，看着来往的亡魂悄悄躲进庙中，他默默打扫，从不惊扰。

临死前，他心里放不下，担心这些孤魂无人庇护，担心这处幽冥节点彻底沉寂，所以身死之后，魂魄没有随风消散，留在此地。

“我一辈子，没害过人，也没什么大功德。” 秦伯说完，浑浊的目光落在册籍上。

“是不是，很难渡走？”

沈砚没有立刻答话。

册页之上，对应秦伯的那一行位置，慢慢浮现出字迹。

【亡魂：秦望，寿六十七】

【善迹：接济贫弱，庇护孤魂，守祠四十年】

【业力：无恶业，微末尘缘牵绊】

业力一栏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漆黑的印记，只有一缕浅灰，是他放不下庙宇、放不下庙中亡魂的那一点牵挂。

“没有恶业，很好。” 沈砚松了口气。

“只是尘缘执念未消，这点牵绊不重，了却之后，便可上路。”

秦伯眼底泛起光亮：“我要如何了却执念？”

“你所求一炷香火，不是给你自己享用，是给这座旧祠，给这处幽冥节点。” 沈砚看向供桌那只空荡荡的香炉。

“按仪轨，燃香，断执念。香火不是用来贿赂，是给你心头牵挂一个交代。”

只是庙里没有香。

沈砚环顾一圈，殿内破败，供桌蒙尘，哪里有香烛。

秦伯见状，眼神微微黯淡下去。

“不必急。”

沈砚思索片刻，低头看向册子。

“功德可代香火，以心念为香，亦可了结牵绊。只是这般做法，消耗会多一些。”

他心念一动，调动册上留存的两点功德。

淡白柔光自册页溢出，落在香炉之中。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炷清香缓缓燃起，看不见烟，却有一股清净柔和的气息漫开，裹住秦伯的虚影。

秦伯浑身一颤，积压多年的心事，仿佛随着这一缕无形香火慢慢放下。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扫帚，轻轻松开了手指。

那把陪伴他几十年的扫帚，从虚影掌心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不再被他执念束缚。

“放下了……”

秦伯低声喃喃，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

“四十年，总算放下了。”

册页上那一缕浅灰色的牵绊印记，一点点淡去，直至消失。

【业力清零】

沈砚看着册上变化，沉下心，按照仪轨催动功德，想要开启引渡通道。

嗡 ——

册子轻震，功德栏的数字跳动。

功德：2 → 功德：1

引渡通路需要消耗功德。

一道朦胧、泛着温润白光的通道，在大殿后方缓缓展开。

通道尽头一片柔和，看不见景象，却自带一股安稳平和的气息，那便是轮回之路。

殿内其余亡魂远远看着，全都安静下来，虚影微微颤动，满是向往。

秦伯转头看向沈砚，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你。我走之后，还请多多照看此地这些可怜人。”

“我会尽力。” 沈砚点头。

秦伯不再多言，转身，一步一步，向着白光通道走去。

他的身影踏入光中，一点点消融，没有痛苦，没有挣扎，顺着通道缓缓远去。

通道维持片刻，随着功德消耗殆尽，白光慢慢收拢，最终消失在大殿深处。

沈砚盯着册子。

刚刚引渡秦伯，消耗一点功德，但是亡魂成功入轮回，册籍回馈了新的功德。

功德：1 → 功德：3

沈砚了然。

引渡善魂，有净收益，只是收益不算丰厚。

若是亡魂恶业深重，核验、渡化的消耗会更大，甚至引渡之后，非但没有功德进账，还会沾染上业力。

“原来如此。” 沈砚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殿角一道怯生生的虚影飘了过来，是那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亡魂。

她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小脸苍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望着沈砚手里的册子。

“先生，我也能走吗？” 小女孩小声问。

沈砚心头一软，正要开口回应。

忽然，庙门外，又传来那道冷淡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带着一丝嘲弄：

“不错，居然真的引渡走了一个。倒是我小看了你。”

沈砚神色一凝，转头望向大门。

他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没想到，那人根本没有走远，一直潜伏在庙外暗处，方才秦伯引渡的全过程，竟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秦伯刚刚走完轮回，正是沈砚功德最薄的时候。

门外那人继续开口：“你积攒功德的速度太慢，引渡一个，才添一点。这里困着上百亡魂，你要渡到什么时候？耗到你油尽灯枯，幽冥节点屏障衰败，最后所有亡魂，依旧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再给你一次选择。交出册子，我们共享香火，我可以许诺，不伤害此地亡魂。”

秦伯刚刚消散的暖意还留在殿内，听见这话，殿内其余亡魂顿时又慌乱起来，纷纷向后退缩。

沈砚握紧手中旧册，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让：“不必多说。册子我不会交，亡魂的路，我会一个个送他们走。”

“冥顽不灵。”

门外那人语气冷了下来。

“既然你执意要守，那我便每日前来。今日先不强行冲击屏障，我去别处搜罗新魂，过几日，我带更多手段再来。”

话音落下，香火气息缓缓退去，这一次，脚步声是真的渐渐远去。

沈砚松了口气，却没有放松。

他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野神庙的人摸清了他的手段，知道他引渡亡魂需要消耗功德，抓住了他积攒速度慢这个弱点。

往后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他低头看向册子上功德栏，定格在 3。

这点功德，护庙勉强够用，想要批量引渡亡魂，远远不够。

旁边的小女孩依旧抱着布偶，眼巴巴看着他。

沈砚看向她，轻声道：“别怕，轮到你之前，我会先弄清楚你的过往。只是一次只能引渡一人，我们慢慢来。”

小女孩轻轻点头，乖乖飘到一旁等候。

沈砚合上册子，目光扫过这座破败的大殿。

旧阴司崩塌，轮回大道断裂，幽冥节点日渐衰弱，外面还有野神庙虎视眈眈。

他只是一个半路承接册籍的修书匠，手里只有薄薄一份功德，前路茫茫。

但册页上那行烙印还在：欠一界秩序。

秩序残缺，便由他一点点补。

沈砚抬手，轻轻抚过册子封皮。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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