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册起功德

门板之外，那道平淡的声音安静了片刻。

风声穿过破庙残缺的窗棂，呜呜作响，混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砚站在门后，指尖悬在门闩上方半寸，没有落下。

他侧耳静听，分辨门外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走远，也没有拔刀、施法的异响。只有一点微弱的香火气息，顺着门缝缓缓渗进来，淡得几乎抓不住。

秦伯攥着他的手腕，那只亡魂的手冰凉刺骨，微微发颤。

“他们还在外面？” 沈砚低声问。

“嗯。” 秦伯点头，声音压得极低。

“野神庙的人耐性极足，不会喊一次就走。他们会在门外守着，等着我们心生慌乱，自己把门打开。旧阴司溃散之后的这些年，不少躲在这里的亡魂，就是被他们这样一点点磨破心神，主动走出去的。”

沈砚目光落在那根门闩上。闩杆粗实，上面积着一层薄灰，唯独中间一道指印干净，沾着湿泥，是方才门外那人伸手试探留下的痕迹。

“他们就不怕，里面藏着能对付他们的东西？”

“他们清楚，旧阴司早已分崩，此地幽冥节点无人执掌多年。” 秦伯苦笑一声。

“这么多年，庙里只有一群没有反抗之力的亡魂，只是隔着这层屏障，抓不到而已。他们笃定，册子力量持续衰减，屏障早晚会有撑不住的一天。”

沈砚心头了然。

他正要继续问话，门外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我再等半刻。半刻之后，若是依旧不开门，我便引香火侵蚀这处节点的屏障。一次侵蚀伤不了根基，可次数多了，封印会慢慢松动。到时候，不用你们开门，我也能进来。”

话音落下，门外响起拨动香烛的轻响。

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暗红烟气，顺着门缝、墙缝往庙里钻。

烟气不浓，却带着一股躁动蛮横的气息，一靠近，沈砚手里捧着的旧册子，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 ——

细微的震颤从册子掌心传开，像是沉睡许久的东西，被外力惊扰。

沈砚低头看向怀中的册子。封皮依旧暗沉，没有光亮，可他能清晰感觉到，册子里面有一股力量，正在抵触外面那股暗红香火。

秦伯脸色骤变：“不好！他真的在引香火冲击封印！”

庙里其余角落，原本安静蛰伏的亡魂纷纷躁动起来。几道淡淡的虚影从殿角、梁下飘出，慌慌张张地往正殿深处躲，惶恐地望着大门方向。

这些亡魂在幽冥节点里苟活多年，最熟悉这股香火邪力的味道。

一旦封印被香火破开，他们全都要被抓走，送入野神庙，永无轮回之日。

沈砚抱着册子，后退半步，眉头紧锁。

他只是一个刚刚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修书匠，刚刚才弄明白这方世界的诡异规则，哪里懂得怎么抵挡这种香火侵蚀。

可怀中的册子震颤越来越明显，仿佛在向他传递什么讯息。

他下意识松开托着册子底边的左手，指尖轻轻抚过封皮。

【功德】

【业力】

两栏空白的字迹，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册子…… 在回应外面的香火？” 沈砚喃喃自语。

“是。” 秦伯紧紧盯着那本册子，眼中满是期盼。

“这册籍是幽冥节点的权柄根基，是旧阴司遗留下来的根本。沉寂这么多年，如今它认了你，你便是当下唯一能调动它力量的人。”

沈砚抬眼：“我该怎么做？我不懂这些引渡、镇邪的法子。”

“不需要繁杂法门。” 秦伯语速急促。

“册籍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功德为引，可镇邪祟、护幽冥节点。你现在，只要心念一动，护住这庙中的亡魂，便是行善，便能生出功德。”

沈砚沉默一瞬，目光扫过殿内惊慌躲闪的亡魂。

有白发苍苍的老妪虚影，有抱着布偶的孩童，还有几个一身陈旧短打、像是当年劳作之人的亡魂。

他们被困在这里，等着一条遥遥无期的轮回之路，如今还要被门外的野修逼迫。

他修书三十年，一辈子都在修补残缺，打捞那些快要被世间抹去的痕迹。

见残缺，便想补全；见无助，便想护住。

这个念头刚刚在心底升起，怀中的旧册子骤然亮起一层柔和的淡白光晕。

没有刺眼的光芒，微光内敛，只笼罩在沈砚周身。

册子第一页，【功德】那一栏，原本空空荡荡的位置，悄然浮现出一行浅淡的小字：

功德：1

仅仅一点。

可这一点功德之力，顺着沈砚的手臂，散向整座破庙。

笼罩庙宇的封印屏障，原本被暗红香火熏得微微发颤，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活水，瞬间稳固下来。

那些钻进来的暗红烟气，碰到白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烈火，滋滋消融，转瞬消散干净。

门外，那道引动香火的动作猛地一顿。

门外那人似乎十分意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波动，不再是之前那种漠然的调子：

“里面有人？册籍已经有新的承接者了？”

沈砚没有答话，只是稳稳抱着册子，站在门后。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点功德的滋味。不温热，不磅礴，是一种清净、安稳的力量，落在心底，让他纷乱的心绪安定下来。

同时，册页之上，一行浅显的信息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无需旁人解释，自然而然映入脑海：

接引亡魂，令其得归轮回，可得大功德；

惩击恶邪，护持善魂，可得功德；

受世人、亡魂诚心香火供奉，亦可增益功德；

造恶害人，伤善魂、乱秩序，便会滋生业力，业力缠神，难以洗刷。

功德可催动册籍权柄，业力会拖累自身，积重难返。

沈砚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册子的规则。

秦伯站在一旁，望着那层淡淡的白光，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成了…… 真的动了。这么多年，这本册子，终于再次被人催动。”

殿内躁动不安的亡魂，也感受到了屏障稳固，邪烟消散，纷纷停下躲闪的动作，远远望着沈砚和他手中的册子，虚影微微起伏，像是在躬身行礼。

一道道微弱、纯粹的意念，飘向沈砚。

是这些亡魂发自心底的感激。

这便是香火信仰。

细碎、淡薄的意念汇入册子，功德那一栏，数字轻轻跳动了一下。

功德：2

涨幅极慢，远不如直接接引亡魂的功德丰厚，但是胜在绵长。

沈砚默默记下这个差别。

门外的人沉寂许久，再度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却依旧不肯退走：

“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承接了册籍。倒是我小觑了。不过你刚刚动用的，只是微薄的一点功德，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幽冥节点力量持续衰减，你积攒功德的速度，赶不上消耗。你护得了这一批亡魂，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亡魂汇聚此地。总有一天，你功德耗尽，屏障依旧会衰败。”

“不如好好想一想，和我合作。把册子交出来，我们一同执掌此地，香火共享，亡魂也不必困在此处受苦。”

这番话，听着竟有几分蛊惑之意。

秦伯立刻急了，低声提醒沈砚：“别信他！这是圈套！册子落到他们手里，所有亡魂都会沦为他们炼化香火的资粮，根本没有生路！”

沈砚轻轻抬手，示意秦伯稍安勿躁。

他对着门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门外：

“册子不会交出去。此地亡魂，自有该走的路，不是任你们收割的资粮。”

门外那人轻笑一声，笑声透着冷意：

“好一个不识抬举的承接者。既然谈不拢，那我便日日前来。我倒要看看，你能积攒多少功德，能守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外面的香火气息缓缓褪去。

脚步声响，由近及远，那人暂时退走了。

可沈砚清楚，对方不是放弃，只是暂时收手，等待下一次机会。

危险，并没有彻底消失。

破庙之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檐下雨滴滴答。

淡白色的光晕缓缓收敛，重新缩回册子之内，功德那一栏的数字定格在 2。

沈砚低头看着册子，指尖摩挲着纸面。

“功德有了，可我依旧不知道，怎么接引亡魂送入轮回。” 他看向秦伯，“只是护住屏障，只能暂时挡住野神庙的人，亡魂依旧困在这里，迟早会被阴风消磨消散。”

秦伯叹了口气：“接引轮回，需要走完整的册籍流程。核定亡魂生前善恶，记录业力，判定前路，再以功德打开通往轮回的通道。”

“方才你只是应急，动用功德加固屏障，只是最基础的用法。想要开启引渡，还需要你熟悉册籍之中记载的规矩。”

他顿了顿，望向殿内那些亡魂：

“我便是第一个。我死了三天，执念不散，所求不过一炷香火，了却牵挂，便可渡往轮回。若是你愿意，便可以拿我试一试引渡的流程。”

沈砚看向秦伯虚浮离地的身影。

老头依旧握着那把秃了的扫帚，目光平静，没有恐惧，只有长久的期盼。

沈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

他翻开册子，目光落在空白的册页之上。

下一刻，一行行全新的文字，缓缓在空白册页上浮现，那是引渡亡魂的整套仪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