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抹平的指印

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两个生面孔一前一后进院。前头那个抱一本册子，后头那个手里拎一段绳。

他们在墙根那半垛柴跟前站住。

「那一垛今日拉不拉走。」

「拉不走。」白山说。

「为什么。」

「柴房院没有柴场的草标。」

抱册子的把册子翻开。「草标是柴场出的。上头出不了。」

「柴房院知道。」

「那这一垛在谁的名下。」

后头那个把绳搁在柴堆上，蹲下去看垛腰那道草绳。

「绳是新的。」

「昨日捆的。」

「草绳哪儿来的。」

「院里剩的。」

「院里剩的绳还有这么长。」

没人接话。

抱册子的抬起眼。「不说，就是院里说不清。」

「柴房院说不清。」白山说，「柴房院说得清的是柴。这一垛是柴。柴在院里。」

「多少。」

「你们数。」

两个生面孔对看一眼，蹲下去数。后头那个一根一根点着往前挪，点到垛腰那边停住，回头报了个数。前头那个拿笔在册子上记，记完抬头。

「你数的和我的不一样。」

「你少数了六根。」

「你多数了六根。」

「那六根在哪儿。」

后头那个低头看自己记下的数，又蹲回去点了一遍。

院里没人作声。

「这一垛报个数。」抱册子的说，「报不上来，本子上就写院报未列。」

后头有人轻声开口：「我夜里数过。」

白山抬手，在后生胳膊上按了一下。

那人把话咽回去。

「报不上来，写未列就是。」抱册子的把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未列往后就是无主之柴。谁说是谁送的，都成。」

这一句说完，笔才落下去。

「柴房院认柴。」白山说，「柴房院不认来处。」

「柴房院不认，来处就是没有。」

「柴房院没有来处。」

「那我写：无主。」那人把写下的字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进上头的本子，比柴房院三个字难看。」

「进吧。」

他收了笔，把册子合上。

老头在旁边站着，等人走了才开口。

「上头本子上写无主，这一垛就谁都能来认。」

「谁来认，柴房院都不领。」

「不领，人还是要来。」

「来的人柴房院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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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挪到院墙中段的时候，守门口的从院门外进来，鞋底带着化了的雪水。

「石头歪了。」

他蹲下去把墙根那半块石头挪开，露出底下一小块柴。

「昨天那块柴，面平了。」老头说。

「哪儿平了。」白山说。

「昨日劈面上一道纹。今日没有了。整张面是平的。」

守门口的用指腹在断面上来回蹭，蹭到一半停住。

「边上有一道凹。」

「什么样的凹。」

「像拿斧背拍的。」

削木的从柴房里出来，走过来蹲下，用拇指在凹处量了一下深浅。

「院里没有斧子。」

「柴房院知道院里没有斧子。」后生说。

「外头的也知道。」削木的说，「不然他拍它做什么。」

老头蹲下去，手按在柴上没动。

「我昨日认了。我认它是外头人劈的。」

「昨日的话昨日算数。」白山说。

「那我今日说什么。」

「今日什么都不说。」

守门口的伸手要把那块柴抱起来。

「拿进屋，就是柴房院收了。」白山说。

「搁在外头，明日雪再化一回。」

「那就让它化。」削木的说，「化了就是一堆湿柴。湿柴不东西。」

「它昨日是一件东西。」老头说。

「昨日是昨日的。」

老头把手从柴上收回来，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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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门后蹲着一个人，袖子往上撸着。

白山走过去。

「手伸出来。」

那只手没动。

「手伸出来。」

手背朝上伸出来，手背上有三道炭道，从腕子到指根，三道一样长。

「画在手上，是院里人自己认下了这只手。」白山说。

「我背着手。院里没人看见。」

「你今日背着手，明日不让你背着手。」

「我一夜没睡。」

「所以你就画在自己身上。」

「我不画就记不住。」

「你记住的是什么。」

「三根指头。食指、中指、无名指。」

「记住这个就够了。」

「记不住。」

白山把那只手按下去。

「记住就够了。」

「记住了没人知道。」

「本子上不用有。」

「那记在哪儿。」

「记在你身上。别人不看的地方。」

那只手背翻过去，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炭道蹭掉一半。

那人蹲着没起来。

「我昨夜铺第二遍灰的时候看见了。」

「看见什么。」

「靠北那一片没动过。」

「哪一片。」

「他抹的是南边那一片。南边糊了。北边是完好的。北边那一片里还留着一个印的边。」

「几个指头。」

「看不出。边上还留着一道。」

白山把手按在门槛上。白天看不见灰。

「他抹错了一片。」那人说。

「他没抹错。」白山说，「他抹的那一片，是柴房院昨夜看的。柴房院昨夜看南边那一片，他就抹南边那一片。」

那人不说话了。

「他知道柴房院看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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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堆边上，削木的正在削柴。他把刀举到日头底下看了一眼，手停住。

「这道划里有两道压痕。」

「昨夜我擦都没擦。」

「你昨夜连柴都没削。」削木的说，「这把刀昨日在柴堆边上立了一夜。」

「那就是他夜里又用了这把刀。」

「他用的是柴房院的刀。」

日光落在刃背上。那道斜划被端详着。白山蹲下去，把刀翻了个面。

「他要柴房院看见。」

「他要柴房院看见什么。」

「柴房院看不见刀上少一道划。」白山说，「柴房院看得见刀上多一道。」

削木的把刀插回柴堆边上，靠墙立住。

「这把刀往后还使不使。」

「使。」

「白日使。」

「白日使。」

「夜里呢。」

「柴房院不认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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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柴场短褂的进院，手里没拎绳。

「柴场今日不派车。」

「昨日柴场还说等。」

「柴场不等了。」

「柴场不等，是柴场不等，还是柴场那位不等。」

短褂笑了一下。「柴场那位今日说了一句话，让小的带过来。」

「说。」

「往后柴场那一栏里，没有柴房院。」

院里静了一下。

「那一栏里没有柴房院，柴房院这一垛柴在柴场院里算什么。」

「算柴场院里的柴。」

「昨日你们还说给一张草标，就把柴房院这一垛添进去。」

「那是昨日的话。今日柴场那位说了：柴房院自己院里既然有一垛没有草标的柴，柴场往后再不替院里添。」

「柴场不添，三垛半那一道划呢。」

「柴场自己划的。柴场自己留着。」

「往后柴场院里那一栏，谁来问，柴场说什么。」

「柴场说：那一栏是柴。谁的柴，柴场不记。」

「柴场不记，谁往柴场院门口送柴，柴场往哪一栏里添。」

「柴场添的是柴。谁送的，柴场不问。」

一只手抵住后生胸口，把他按回原处。

「上头拿着本子到柴场院问，柴场说不认的。」

「柴场说不认的。」

「柴场院里那一栏就永远是空的。」

「空着。空着柴场也不担。」

「担不担。」

「柴场不担。」

短褂走到院门口，停了停，回头。

「上头今日没来柴场院。上头今日在你院里数你自己那一垛。数完了，他写无主。」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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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那边，老头还蹲着，手搁在那块平了面的柴上。

「我要去柴场。」

「昨日你说不去。」

「昨日那面是斜的，有纹。今日平了。我昨日认的那一句，今日不作数了。」

「你要问柴场什么。」

「问柴场院里有没有一块拍平了面的柴。有，柴场就认它是柴场院里的。」

「柴场不认。」

「柴场院里要是没有呢。」

「那就是外头的。」

「外头的柴搁在柴房院的墙根，柴房院不领？」

老头站起来。「你们两个都不认。」

「柴房院不认这块柴是哪儿来的。」

「昨日不是这么说的。昨日你说院里没有斧子，这是真的。」

「真的那一半不说。」白山说，「再说一句：边上那道凹是拿斧背拍的。院里没有斧子。这一句是真的，也不用说。」

「那我记住了。我记住的是院里没有斧子。」

「记住不算记。」

老头愣住。

「这话是新的。」

「新的。」白山说，「上头那本上不会写这一句。柴房院也不说。说了，柴房院就成了知道这块柴是外头劈的那一头。」

「那记住有什么用。」

「往后有人问柴场院里有没有这么一块柴。」

「你怎么答。」

「柴房院答不知道。」

老头把手从柴上收回来。

「那我不问柴场。」

「不问。」

「我记住院里没有斧子。记在嘴里，谁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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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没有点灯。

灶房窗纸那个破口上趴着一个人。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

这只手没有往缝口深处探。指尖直接落到门槛里侧。

落在南边。

一下。

又一下。

手停了片刻，又抹了两下，抽回去。

脚步声退开。

那截窗台响了一下。人摸黑走到门边。

「他抹的还是那一片。」

「南边。」

「南边。昨夜抹的也是南边。」

「那就是他记着南边。」

「他记着柴房院看哪儿。」

门槛前一蹲。屋里没有灯，什么都看不清。

「从明日起，柴房院不铺第二遍了。」

「那灰不补了。」

「不补。」

「补了才有新的面。他抹的就是新的面。」

「那一片糊着，就让他糊着。」

「灰上什么都没有了。」

「灰上有一件事。他每一夜都抹同一片。」白山说，「他抹第一夜，柴房院铺两遍。他抹第二夜，柴房院还铺两遍。今日起柴房院不铺了。」

「不铺，他就抹旧的。」

「他抹旧的，抹的还是同一片。」

「那柴房院记什么。」

「柴房院记他抹了几回。」

「记在哪儿。」

「记在柴房院身上。」

那人没有接话。院里的风把浮灰吹起一层，又落下去。

「从今夜起，柴房院数着他抹了几回。」白山说，「数到第几回，柴房院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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