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第378章

关内院，柴房院院里，日。

三个人进院的时候，那半垛柴还立在墙根。昨天捆上的垛腰勒着一道草绳，绳头一个死结，鼓在绳圈上。

上头走在前头，后头两个背册子的。进院先不看柴，先看那一垛。

「那一垛拉不拉走。」

「拉不走。」白山说。

「为什么。」

「柴房院没有柴场的草标。」

上头伸手在垛腰上拍了两下。绳子不动。

「捆得结实。」

「结打三回才成。」后生说。

「草标我写一张给你们。」

「上头写的柴场不认。」

「柴场不认，我认。」上头把册子合上，「柴拉走，柴场那一栏空着。我这本子上写着柴房院今日交了多少。往后柴房院开口，都算清。」

「柴房院不开口。」

「今日不开口，往后总要开口。」

「往后的事往后说。」白山说，「今日这一垛，拉不走。」

上头不再提草标。他绕到那垛柴跟前蹲下，让两个背册子的一个记数，一个看绳。

「数根。」

「数得清。」后生说，「数不清的是柴场那三垛半。」

「三垛半是柴场的数。」

「柴场划了道。」

「道是柴场自己划的。柴场说没送，我就按没送记。」上头站起来，「今日的数我记下了：院里两垛半，柴场那一栏往后是空的。两头搭不上，我今日不记柴房院的数。」

「那上头记什么。」

「我记柴房院今日不交柴。」

后生的话在嘴里憋了一下。

「上头明日还来数。」

「明日带两个人来。」上头说，「不是昨日那两个人。今日这两个只带本子。」

「上头换人。」

「换人好。」上头说，「换过的人，本子上只写今日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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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口的进院时手里还沾着雪。

「墙根那块还在。」

「哪一块。」

「压在石头底下那块。石头挪了半边，柴露出来一角。」

「你动过。」

「没动。我把手缩回来了。」

「拿进来。」守门口的弯腰去搬那半块石头。

「搁着。」白山说。

「外头有雪。化了沾一手。」

「外头的东西搁在外头。」

「搁在外头，上头带人进来，头一个看见的就是它。」

「看见了就是看见了。」白山说，「拿进屋，就是柴房院收了。」

「收了怎么了。」

「收了，院里就有一块柴是从外头拿进来的。」

「院里本来就多出半垛。」

「那半垛捆着垛腰。这一块没捆。」

守门口的把手从石头上收了回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那它在外头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上头自己拿它去问柴场。」白山说，「柴场说没送过，那这块柴就是上头手里的一块柴，不是柴房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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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门后蹲着个人，手里捏着半截炭条。

「我记不住。」

「记不住什么。」

「那三根指头。」

「拓片在你怀里。」

「纸上的字我认得，纸上的手我记不住。」后生把炭条在手里转了半圈，「我拿炭条在手背上画三道。吃饭的时候看一眼。」

「画在手上，是院里人自己认下了这只手。」

「画的是三道杠，不是手印。谁看了也认不出是谁。」

「院里人自己认下：柴房院在记一只外头的手。」

「那记在纸上？」

「更不行。纸进得了柴房院那本。」

炭条被放到门槛边的土上。

「记在哪儿。」

「记在你身上。别人不看的地方。」

「别人不看，等于没记。」

「你昨夜记住了三根指头是三根，不是四根。」白山说，「这一条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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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木的从柴房里出来，手里横着那把柴刀。刃背那道斜划朝着天。

「埋了。」

「埋哪儿。」

「柴堆里。」

「上头今日来数柴。」白山说，「他蹲下去数捆，手往柴堆里插一下，就摸着了。」

「埋灶台底下。」

「灶台是屋子的地基。挖灶台要动土。上头要来看屋里的地基，柴房院得答一句。」

「埋墙根冻土里。」

「冻了一冬，挖不动。要挖，动的是院墙的根。」

刀被翻过来，那道划正对着院里。

「埋不了，就不埋。」

「不埋也不擦。」白山说。

「擦掉就干净了。」

「擦掉，上头看见刀上没有划，就要问柴房院这刀昨日有没有划。」

削木的抬起头。

「那就这么放着。」

「放着。上头问一句，柴房院答一句。」

「答什么。」

「答不知道。」

「答了不知道，上头就知道院里有一道说不清来路的划。」

「上头本来就知道院里少不了一道划。」白山说，「他不知道的是这道划是谁划的。」

刀被插回柴堆边上，靠墙立住。

「柴房院答不知道，柴房院就是柴房院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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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挪到院墙中段的时候，来了个穿柴场短褂的人，手里拎着一卷绳。

进院先看那垛柴。

「柴场派我来问，这一垛什么时候拉走。」

「柴场要车。」白山说。

「柴场派车要有草标。没草标，车不来。」

「柴房院没有柴场的草标。」

「柴场那一栏是空的。柴场记柴不记数，数那一层上头自己担。」短褂把绳卷在手里绕了半圈，「柴场今日派我来，不是柴场那位让来的。柴场那位今日只说一句话：柴房院要是肯给一张草标，柴场把三垛半那一道划抹了，重新添上柴房院这一垛。」

「添的是多少。」

「柴房院这一垛是多少就添多少。那一道划，柴场自己抹。」

「添了，那一栏上就多出半垛从哪儿来的柴。」

「柴场记柴。来处不是柴场记的。」

「柴场刚划掉一道。」

「柴场刚划掉一道，是因为柴场院里没人见着划道的人。柴场今日要是添上柴房院这一垛，往后柴场院里谁看见什么都得问一句：这一垛是谁的。」

短褂停了一下。

「柴场那位说了：给不给，柴房院今日答一句就成。柴场的车今日不出。」

「柴房院今日答：柴房院没有柴场的草标。」

「那就是不给。」

「柴房院给不出。」

绳卷被放下，又被捡起来。

「柴场等。」

「柴场等得到哪一天。」

「柴场等得到上头不去柴场院的那一天。」短褂走了。

「他等得到。」后生说。

「他等得到。」白山说，「所以柴房院也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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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从北墙根那边过来，蹲在墙根那半块石头跟前。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把眼睛凑近。

「劈的。」

「你昨天就看过了。」

「今天看的是另一头。」老头说，「断面斜着走，劈面平，一道纹。院里没有斧子。」

「院里没有劈柴的斧子。」

「那就是外头人劈的。」

「那就是。」

「那我要问柴场认不认这个断面。」

「我拿断面去问？」后生说。

「你拿一张纸拓下来带去。柴场那一位看。」

白山没有立刻答。

「问柴场认不认断面，问成了往后怎么办。」

「柴场认了，就说是外头人拿来的。」老头说。

「柴场认了，就等于柴场承认有人在数柴的来处。」白山说，「下回柴场就要数每一根的来处。」

「那柴场不认呢。」

「柴场不认，就是这块柴的来处没人肯写。」

老头蹲着没动。

「你们两个都是不认。」

「柴房院不认这块柴是哪儿来的。」白山说，「院里没有斧子，这是真的。真的那一半，柴房院不说。」

「真的那一半不说，柴场那一半也不说，这块柴就永远搁在墙根。」

「搁着。」

「搁到什么时候。」

「我自己去问。」老头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去，柴场就当柴房院要认断面。」白山说，「柴场往后等着柴房院开口。」

老头站住，想了一会儿。

「那我不问柴场。」

「不问。」

「我自己认。我认它是外头人劈的。」老头说，「这话在我嘴里，谁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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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屋里没有点灯。后生趴在灶房窗纸那个破口上。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门轴响了一下。

一只手伸进来，在缝口摸了一圈。缝里是空的，柴昨夜被抠了出来。

手在缝口停了一会儿。

后生的呼吸放轻。

指尖往门槛里侧那片灰上抹了一下。

一下。

手抽回去了。

脚步声退开。

「他没带东西。」后生说。

「手是空的。」

「他抹灰。」

「抹哪。」

「抹那枚印。」

后生从窗台爬下来，摸黑走到门边，蹲下去看那片灰。灰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拖痕，是指尖抹过去的。

「印糊了。」后生说，「三根指头那枚，看不出有几根了。」

「他抹的不是印。」白山说，「印是炭压的，炭在灰里，指头抹不掉。他抹的是灰。」

「抹灰也是抹印。」

「抹平了，他就看不出他抹的是哪一片。」

「那重铺。」

「重铺。」

「铺了，灰上又有新的脚印。」后生说，「我的。」

「你的。」

「铺了，他夜里再来抹，抹的还是糊的。」

「那就一日铺两遍。」

后生没有接话。院里的风把浮灰吹起一层，又落下去。

「一天两遍。」后生说，「铺到什么时候。」

白山没有立刻答。

「他抹一次，柴房院铺一次。柴房院不问他抹的是哪一片。」

「铺到什么时候。」后生又问了一遍。

「柴房院不知道他抹的是哪一片。」白山说，「柴房院只管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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