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两片木皮

上午。关外，木料场南头。

柴车还没到。这一趟车是午前那一趟，柴房那个押车。

墙边那一排竖着的木，昨儿码的是一整段。白山数了两遍：第十三根木左右各空着半尺。空档不是码木留的。柴房那个码木时手顺着排推下去，推到底再回头，推不出两处一样宽的空。

他把第十三根木抽出来，横放在地上。

浅的那面贴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他让它贴着地面躺平，掌心压住木背往下按。木面朝上那半行字露在晨光里，比昨天淡了一层。木色浅一层，字口那层是他前天刮过的，边缘起了毛，纸的边就是这个样子。

他跪在木边，把袖子往上推。

那半行字要带走，得刮成薄薄一片。字嵌在木纹深处，刮浅了显字，刮过了字就跟木屑一起走。前天那一层是试手，眼下要再往下走一层。

缝宽比剪口宽出来一线。剪子不细。关里那把崩口剪子刃根一片薄亮，两头不齐，进了缝只在边上啃。

外头那把两头平的剪子留在木桩上，剪口比他要的东西还宽。

他把手伸进怀里。

那一段白丝是灰白的，一头带钩，钩朝外。昨天带来的，压在起出来的销子上，销子横躺在木根底下。它量过那道缝的宽。

带关里的东西出关，关外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是关里的。白丝从马套上出来，从门槛里沿的缝里出来，外头不该有。

他要的是一件细的。

他把丝解下来，绕在销子露出来的那截钉头上，绕两圈，捏住另一头拉直。丝绷在钉头上有一个坡，坡越大往下刮越吃劲。销子是松的，他用脚跟压住销子尾端。

木皮薄，丝更薄。

他来回拉了三趟。头一趟刮出来的只有木头。第二趟木面上留了一道浅槽，槽里干净。第三趟，字出来了。

半个字。墨色发灰，头一撇还在，竖那一道收在木皮的边上。他把那小卷木皮摊在掌心，用指头按住卷边，让它摊着不再卷。

再刮。丝在钉头上蹭了一下，缠歪了半圈。他重新绕，这回手放低了半寸，走出的痕比头一趟深。

第二个字出来一半。

日头爬到木料场东头的垛口。进场那道土路上有了辙印，还没压实。

他把那两片木皮卷起来，卷成手指粗的一卷，塞进袖袋深处，用带子扎住。

木面上多了一道新的平痕，从字口起，往下走一寸。那道痕比前天那道浅，木被削过的地方在光里发亮。这道亮痕骗不了人。

他把刮下来的木屑一点一点扫进槽头底下那道浅槽，袖口蘸了点土压上去。压不实，扫过的地方和没扫过的地方不一样。

他抬头看南头墙边。

第十三根木不在排里了，横躺在地上。他得把它码回去。码回去就是缺口，柴房那个明早一眼就看出来。

他把这根木横过来，让浅的那面贴着地面，压在排外两根的脚边，压得跟别的一样深。看不出是被谁抽出来的。

销子还横躺在木根底下。

他把那一段白丝从钉头上一圈一圈退下来。退到只剩最后一圈时他停住。

丝上带着一点木屑。他在袖口上蹭了两下，蹭掉木屑，再把丝压回销子底下，压回原来的位置，钩朝外。

带走丝是留证据。留着丝是留口子。他留着。

晌午。柴车进了木料场。

柴房那个跳下车，先看南头墙边。他看的不是木齐不齐，是排头那两根脚边压着的那一根。那一眼很短。

柴房那个今天要把柴场里的旧垛挪开，往木料场后门那头腾地方。后门两根立柱之间三尺二，整排木横抬不过去。

白山在旁边看。

柴房那个把木拆成一捆一捆，捆腰是新麻绳，绳头掐得齐。然后他扛起一捆，侧过身，从门框底下钻进去。

「七号那个位子空着。」柴房那个扛着捆说的。

「木不在，位子留着。」白山说。

柴房那个没答。门框下沿是一条旧铁条，蹭过木捆，蹭掉一线土。土是虚的，落下去没有声音。

四捆，五捆。柴房那个钻了五回，每回右肩擦着立柱。

白山记的是门框下沿那条铁条。他前天看的是横板上头那一条，锈被磨掉一小块。今天看见横板下沿也有铁条，这一条没锈，磨得亮，是常用的。

柴场那头有人接。

接的人他没看见脸。他站在柴场北墙根那堆旧木后头，看见那人从东头第七个位那儿拎起一根旧木，扛起来往更里头走。那人手上那把东西是平的，两头一样长。

剪子在外头那伙人手上不只一样。那人用它在旧木的断口上刮了两下，刮下薄薄一层白茬。两下，不多。他把那片白茬拿在手里翻了一下，没扔，压回根边的土上。

柴房那个从柴场那头钻回来，肩上多了一根木。

他扛回来的是东头第七个位那一根。

孔是旧的，木头插进去松。柴房那个在孔边踩了两脚，踩的是木头周围那圈土，木身没踩。

入夜。关内柴房。

柴房本在架上第三格。格上那三个字看得清。

白山把手放在第三格底下那层纸的边沿上。昨天那道平的刮痕在，茬是往外翻的毛。今天那圈毛比昨天长，长出一线。

有人今天又挑过一趟。

他趴低了看。装订线那头有一道细缝，缝里透出更下面的纸。他把眼睛凑上去，看见那下一层纸上有一个字的一半，一个横。

最上头一层写的是格上那三个字。底下那层糊得死。再底下那层，被那道刮痕挑开半指，露出一个横。

他数了三层。

要把那半指的口按回去，得把那圈往外翻的毛一片一片压平。

他按了。压到指腹发暖才松手。

掌根上沾着一点纸毛。

格上那三个字他没动。

那三个数是当值记的。动一个数，明天进关那位翻到第三格就知道柴房本被动过。位子也动不了——位子在册子上写着，关里那三本册子都不收门槛里沿这一块，册子上写的是位置不是人。

他在格上那三个字上抹了一遍。指头触到一处不平。

中间那个数比另外两个厚。

白山用指甲在那个数上刮了刮，刮起一层极薄的浮墨。浮墨底下透出旧的一道，旧的那个数跟现在这个不是同一个。

那人昨夜把旧数刮掉，描了一个新的上去。

他没再刮。刮多了要破纸。

他把折角的折头重新塞回装订线那一头，掌根压过去，压到指腹发暖才松开。

那点浮墨碎屑落在格底，落在那道平刮痕边上。他没扫。

明天取样的那一个进关，先看见的是那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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