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三处齐口

雁绾的笔尖在册子上顿了一下，又落下去。

北门关内院刻房，四更。豆灯。旧模翻过来搁在案上，背面朝上，那一行今年刻的乙七正对着灯口。

「底下那道更浅的，不是字。」刻手说。

他把刀尖伸进背面靠上那一行浅刻的槽口，挑起一点东西，凑到灯下。

「发白。」他说，「新蜡。三十年前那层蜡是乌的。这一行刻的时候，蜡还没乌。」

「今年刻的。」

「今年刻的。」

雁绾把册子转过来一点，让光落在纸上。

「更浅的那一道呢。」

刻手把模往灯口推近半寸，指腹在背面最下一行上抹了一下。

「底下那一层，被划过。划平了。」

「划平了。」

「我师父那一趟销号，销两处。册上一处，模上还有一处。册上那处我见过，划了道。模上这处，我三十年没看过。」

「模上的号也销了。」白山说。

「销了以后有人拿刀把它划平。划得浅，几乎平了，只剩底子。底子那一笔，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三十年前那一支。」

「三十年前那一支。」

灯芯爆了一下。云九尘把灯罩往下压了压。

「划平了才刻得上。」

「今年这一支，压在划痕上面。」雁绾说。

刻手把那捆三道老麻提起来，让灯从底下照过去。

「刻背面，模子得先下来。绳不解，模翻不过来。」

「要解开得割。」

「绳上有割口。」

刻手从案角拿起小刀，刀背抵着绳身中段往下压。麻丝朝两边岔开一处，断口平的，茬白。

「这儿。」

白山把灯挪过去。那一处麻丝陷出一道深沟，沟里的颜色比两旁浅。

「新的。」

「今年割的。」刻手说，「割开绳，把模取下来，翻过来，在背面刻了号，再接回去。接口缠两圈细麻线。」

「九月初。」

「九月初那一回，有人来过。」

「你记着？」

「寄存格那块牌是九月初钉上去的。伞也是那几天没的。那天夜里架上翻过，模子不在架上。」

「你没说。」

「我说的是号。」刻手看着案上，「今天对号。」

「伞是从哪儿走的。」白山问。

刻手把手按在架子后头那一面墙上。墙面靠根横着一条缝，两指宽，缝口一圈磨白。

「寄存格就在这道缝上头。格底板搭在缝上，板上开了口。伞不是从格口拿的。伞从缝里抽出去。」

「格口那块牌还钉着。」

「牌还钉着，格子里空着。谁看都是没人取。」

「三十年前也是从缝里抽的。」

「三十年前也是。」云九尘开口了，「旧军府抄房后墙根有一道口，堵着旧棉絮，过去得了一把伞，过不去一个人。」

「木头呢。」白山说。

「号主自己捆走的那一段，就是铁箍底下削下来的木芯。」刻手说，「他捆它走，是因为那一趟要销两处。销的是号。」

「号销干净了，物件另走一条路。」

「三十年前旧军府九月封门，抄房的东西要清出去。不从门走，从后墙的口走。」

「木头从口走。伞从缝走。」刻手说，「两样都不从门走。」

「领样要号主本人来。」雁绾说。

「本人来。字他落，印他按。」

「有人问过这个没有。」

「九月初那一回问过。」刻手说，「问的是领样要不要本人来。我说本人来。那人就没再问。」

「他替谁问的。」

刻手没答。他把灯芯往下压了一线。

「你师父的名，在册上第几行。」雁绾问。

「册上没有他。」

「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刻手说，「名字我不念。册上那一格蹭了才干净。」

「今年划正面、翻底样、刻背面。」白山一样一样数，「三样都用了今年那一支。」

「三样一个人干的。正面那两道是划的，划得浅。背面这一行是刻的，刻得深。」

「他要这枚模上挂乙七。」白山说，「正面把乙五划掉，等号主来落字按印，架上这枚实物模上刻着乙七，样出去就是乙七。册上销的那一行还是乙五。」

「他不怕废。」刻手说，「他就是要它废了，再有一枚。」

刻手把那捆三道老麻解开，摊在案上。三道并排，中段那道断着，断口平的，麻丝朝两边岔开，茬是白的。

「这捆绳，我师父捆上，三十年没开过。」

「接回去用什么。」雁绾说。

刻手把绳头那个结捏起来，凑到灯下。结上缠着两圈线，比主绳细，颜色白，缠得紧。线的另一头搭在案边，断口也是平的，茬也是白的。

云九尘从断杖上捻下那圈老麻的一头，压到细麻线的断口旁边。

两处断口挨在一处，都平，都白。

「剪口一样。」他说。

刻手把细麻线那截翻过来，在灯下转了一圈。线头是齐的，齐得平，一点毛刺都没有。

「这截线不是我从我师父的绳上剪的。」他说，「绳上剪的茬带斜，带毛。这截齐口。」

「齐口是外面带来的。」

「齐口是外面带来的。」

「三十年前那截号主自己捆木头的绳。」白山说，「绳头是不是齐口。」

刻手点头。三处断口隔着一掌摆在案上，都是齐的。

「三处齐口。」雁绾的笔落在册子上，「一把剪子。」

刻手拉开案下一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把剪子。剪口有一处崩，崩口是斜的。

「刻房只有这一把。」

云九尘把断杖上那截老麻的绳头举到灯下。「这一把崩口是斜的。那三处，平的。」

刻手把那把剪子放回抽屉，抽屉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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