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模背那行乙七

刻手把灯芯往上挑了一线，光落在案上那两块牌中间。

北门关内院刻房，三更。豆灯。案上摆着半块销牌、一块整销牌、一截断杖，杖头那一圈老麻朝着灯口。

云九尘的手按在杖头上没松。

「量。」刻手说。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把竹尺，刻口的毛已经发黑。尺从断口这头斜到那头，落在第七格。再量断杖断面上那圈老麻，最长的那一道压扁的一段，也落在第七格。

「一样。」

「不是巧。」刻手把尺搁下，「我师父捆绳先勒一道，压扁了再收。勒过的地方会扁一段，扁的那一段有多长，看勒的劲。刀顺着绳边下。」

「三十年前那一块断口，你在旁边看过。」

「看过。」

「他手上还动过别的。」

刻手的手停在尺上。

「他削过一段木头。」

「削什么。」

「不是模子。是从杖上削下来的。」刻手朝那截断杖抬了抬下巴，「铁箍削掉半寸，底下那截木芯整段取走，接的是软木。」

雁绾的笔尖悬在册子上方。

「削下来搁在架底下过了一夜。」刻手说，「第二天没了。」

「谁拿的。」

「号主自己来把牌拿走了。」刻手说，「他手上捆着一块木头。捆的那一块，就是这一段。」

云九尘把杖头翻过来，就着灯看那道接缝。铁箍削掉的那半寸，底下填的是软木，颜色比两边深，接缝外一圈被绳勒得发扁。

「这根杖传到我师父手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就削过了。」

「那时候就削过了。」云九尘把杖头抵在案沿上，「换头的活儿不是冲我来的。」

白山把断杖的接缝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又看那半块销牌的斜断口。

「削铁箍、接软木、勒绳、留样、抹名、下刀。」他一样一样数，「都在这一双手上。」

「三十年前那一趟，刻房这头经手的是师父一双手。」雁绾说。

刻手走到架边，把旧模上那捆三道老麻提起来，让灯从底下照过去。

「这一捆是我师父捆的。」他说，「号主手上捆木头那一截，不是这一捆。」

「怎么分。」

「那一截的绳头是齐口剪断的。」刻手把绳放回去，「刻房发出去的绳没有齐口。」

「他自己带的。」

「他自己带的。」

雁绾落笔：号主自带旧麻绳一截，齐口剪断。

「伞寄的那一格。」雁绾说，「牌上写的是哪个号。」

刻手看着案上那两张薄牌。牌面的号磨得发白，字口填着旧泥。

「乙五。」

云九尘回过头。

「方才你不说。」

「方才说了，这一行就开了。」

「现在也没开。」

「现在你们已经按住了。」刻手把两张薄牌推过来，「伞按乙五那一号的牌寄进来。牌钉在格上，取的人来了就走，不按印。」

「那一格什么时候空的。」

「九月初就空着。」刻手说，「九月十二那行活计写上去的时候，伞已经不在格子里了。」

「伞比那趟早。」

「伞比那趟早得多。」

「谁取的。」

「走的不是壁脚那一路。」刻手说，「从缝里。来了就走。」

「跟三十年前取伞的是同一路。」

「是同一路。」

雁绾把旧模从架上取下来。蜡色发乌，字口磨圆，槽底炭擦过，露出两道浅痕，正压在那个五上。

「这两道不是我师父的手。」刻手说。

「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雁绾把旧模凑到灯下，又把底样推过来，「跟底样上添的那一笔，一个脚法。」

「添了一笔，划了两道。」白山说。

「同一个手。」

「他要这一枚三十年前的实物模，认不出是乙五。」

刻手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木头划了，模就是废的。」

「他划的是号。」白山说，「一个号出了两回，同一枚实物上挂着两个号，册上销的那一行就说不清销的是哪一回。三十年前那一行销得干净，名字才能抹干净。」

「他不销干净，名字就抹不掉。」雁绾说，「名字抹不掉，就得有人站出来落字按印。」

「样还压在我这儿。」刻手说，「字没落，印没按，这一行就还开着。」

刻手把旧模举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

「背面怎么了。」

「背面我三十年没看过。」

灯挪过去。背面靠上的一行是浅刻，笔画起落接得上：乙五　上样　样存刻房　模存刻手。

最下一行浅得几乎平了，两个字。

乙七。

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记上。」白山说。

雁绾的笔落在册子上：一枚旧模，正面两道划口，背面今年刻的乙七。

刻手把模翻回正面，又凑到灯下。

背面那行乙七底下，还压着一道更浅的痕，浅到几乎平了。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

「更浅的那一道也记上。」白山说。

雁绾的笔又落下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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