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伞从缝里走

北门关值房，入夜。灯芯压到最低，案上摊着老吏那一摞旧册子。

白山没有动那摞册子。

「封路那年，还有几张。」

「七张。」老吏说。

「七张空单子。」

「七张横纹的空单子。」老吏把手按在册子边上，「那一年的存根柜底下压着的就是这七张。用过的、写上字的另归了纸；压在柜底的空单子，本该跟着那一批一起销。没人销。」

「今年抽的那两张，就是从这七张里抽的。」云九尘说。

「是。」

「还剩五张。」

「五张。」

黎妆把灯挪近半分。

「柜底压着的空单子没人查。」她说，「抽出来写上字，就是当年的单子。三十年前那一趟，也是这么走的。」

「那一趟留下了什么。」白山问。

老吏翻开发印册。这册子纸更黄，页边发脆。

「封路那年九月的活计行。」他指着一行念，「关防上样一枚，中夹一字。」

「上样。」黎妆说。

「上样是第一枚。样从这一枚上下来。」老吏说，「后头再要，按着旧样重刻。」

「今年九月十二那一行。」云九尘说。

「关防印一枚，中夹一字，照旧样重刻。」老吏念，「旧样背面浅压痕是乙五。三十年前上样那一枚，号就是乙五。」

「乙五是三十年前那一枚的号。」黎妆说。

「今年要刻的是乙七。」白山说。

「乙七这个号，销号簿末格那一行就是它。」云九尘说，「名字那一格，今天不念。」

「人名先放着。」白山说，「今天对号。」

老吏另抽一册。册子薄，翻页要用两指捏着角。

「刻房管样都记在这上头。」他说，「领走一枚样，领样那一格写字，按指印。样领出去用，用完送回刻房销号。」

「乙五这一枚，谁领的。」

老吏的手指停在那一格上，没有往下翻。

「字蹭了。」

黎妆把灯压低一寸。

「凹底。」她说。

雁绾取薄纸覆上去，一手按平，炭条横着擦。揭下来，几道炭线浮出来。

「先写后蹭。」黎妆说，「字是当年写上去的，蹭也是当年蹭的。」

「擦出什么了。」

「半个指印。」雁绾念，「压在格底下的。」

「名字蹭了，指印在。」云九尘说。

「当年就擦了。」老吏说，「领样那一格，字写上去，押了印，又抹了名。样领出去的时候，谁领的，簿上不留字。」

「那一趟连名字都不留。」黎妆说。

「不留名。」

屋里静了一下。

「笔脚呢。」云九尘问。

老吏把灯挪到纸面上方一寸，光斜着切进去。

「三十年前那一笔，起笔轻，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他说，「跟存根上那四个字一个脚法。」

「今年那几处呢。」黎妆问。

「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两支笔，隔了三十年，一句一样的话。」云九尘说，「脚法不一样。」

「不一样。」老吏说，「两支笔，各走各的。」

黎妆把那本薄册子往后翻了一页。

「今年九月十二那一行。」她说，「领样那一格，空着。刻手行那一格，有字。」

「字在，人还没领。」

「活计、牌、印三样都没销，样就还没发出去。」黎妆说，「样在刻手手里，模也在刻手手里。」

「伞已经出去了。」白山说，「伞那一头，手里拿的是什么。」

老吏又抽一册，按印登记。

「正本取单要按印。」他说，「谁按的，什么时候按的，一笔一笔记在这上头。寄存那一格不登记。」

「寄存怎么取。」黎妆问。

「壁脚是一排石缝，关内墙根底下，一格一号。伞寄在哪一格，壁上钉一块木牌，写着号。取伞的人拿着单子，找到那一格，蹲下取了就走。」

「要按印吗。」

「不用。」老吏说，「壁上那块木牌，谁都能看。」

「那一头就不必是自己人。」白山说。

「不必。」黎妆说，「单子上有印，东西就带得走。壁脚那一格，谁拿单子谁取。」

「白日里我去问过一趟。」黎妆说。

老吏的手停在按印登记的封皮上。

「问的是壁脚。」黎妆说，「那一格还是空的。伞不在格子里，木牌还钉在壁上，号还在，牌面干净，没人动过。」

「东西谁拿走的。」白山说。

「木牌没摘过，格子却空了。」黎妆说，「按老规矩，取走东西的人得把木牌翻过来扣在墙上，翻牌要用手。牌面干净，说明没人翻。要么取伞的不是走壁脚这一路，要么走这一路的人另有一双干净的手。」

「壁脚还有别的入口。」老吏说。

「墙根那排石缝一共十九格。」黎妆说，「伞寄的是哪一格，壁上只写号，不写物。我数过，写着伞那个号的那一格，格口的石头比两边的松，缝里塞过东西。」

「缝里塞过东西。」云九尘说。

「塞进去又拿走了。」黎妆说，「伞从缝里走的。缝宽两指，伞收起来能过。」

「两头还是自己人。」白山说。

「自己人。」老吏把按印登记合上，「能剥一层。寄存那一格不登记，正本那一格留印。今天这一趟正本没开，连指印都没留，比三十年前还干净。剥不动那一头。剥得动的是按了印的那一头——三十年前那半枚指印，还在。」

「三十年前那一趟，有人按印。」黎妆说。

「有人按印，也有人抹名。」老吏说，「按的那个手，认不得；抹名的那个手，也认不得。」

白山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两张纸。今年的留底，封路当年的存根。

「那一趟的单子还在哪儿。」他说。

「就在那儿。」老吏把那张旧单子捏起来，翻过去，背面朝上。

背面靠下有一行小字，压在纸纹里。

「上样一枚。」老吏念，「乙五。样存刻房。模存刻手。」

黎妆俯下去看。

「模存刻手。」她说，「三十年前那一枚的模，也在刻手手里。」

「销号呢。」白山问。

老吏的指头往回翻，翻到发印册封路那一页。

「活计行，画了道。销号那一栏，也画了道。」他说，「三十年前那一趟，三样销得干干净净。销完才抹名。」

「今年这一趟一样都没销。」黎妆说。

「一样都没销，样还没发。」老吏说，「销了号的东西，样没人来销。销了号的东西，谁都别想再问。」

老吏把领样簿摊开，两页并排。

左边一页是三十年前九月。领样那一格，字蹭光了，格底压着半枚指印。

右边一页是今年九月十二。领样那一格，空着，格底连一道压痕也没有。

雁绾把炭拓下来的那张薄纸搁在左边那页上，半枚指印对着灯。两页并排摊在案上，同一盏灯照着两个格子。

「三十年前那一趟，样领出去了，人抹了名。」老吏说，「今年这一趟，样还没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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