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横纹的空单子

北门关值房，天擦黑。门洞那头的光退到门槛上，只剩一条。

两张空白的出关单摊在白山手边，黎妆刚把手收回去。

「这两张是哪一年的。」

「我翻过了。」黎妆说，「正面空，背面也空，纸角起毛。可它跟今年这一批不是一批纸。」

「怎么分。」

「纸有帘纹。」黎妆把两张单子并到灯下，「今年这一批，帘纹竖着走。这两张，帘纹横着走。正面横，背面也横。」

「不是一个年份的纸。」云九尘说。

「不是同一批。」黎妆说，「库房发单子一年换一批。横纹那批封路那年用过，用完就该销了。」

「销了的东西怎么还在柜里。」

「销的是新单子。」黎妆说，「旧的存根得留。留的是写过字的、盖过印的。没写过字、没盖过印的空单子，柜里不该有。」

「除非有人抽出来用。」白山说。

「抽出来写上字，就是今年的单子。」黎妆说，「柜底压着，谁翻着谁拿。空单子没人查。」

云九尘伸手把两张旧单拈起来，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库房窗台上那把钥匙。」他说。

「什么。」

「留底是库房的抄联。」云九尘说，「库房那把钥匙，问过没有。」

「问了。」黎妆说，「老吏说白天不锁，钥匙搁在库房窗台上，谁在谁拿。晚上交回，只查个数，不查谁拿过。」

「那么他不必偷钥匙。」白山说。

「不必。」黎妆说，「白天库房开着门，路过就进来了。」

「门房那把呢。」

「门房那把今早在我手上过了一回。」黎妆说，「过两回，两回都在白天。老吏当面按印，我拿着，开柜，抄一张，放回去。旁边站的都是自己人。」

「两把钥匙都不必偷。」云九尘说，「正本一个字没动，是因为正本动不了。它在门房，得当着老吏的面取。」

「他只动自己动得了的那一张。」

「他只动那一张。」

黎妆把发印册翻到九月十二那一页，指着活计行。

「这一行还没销。」他说，「关防印一枚，中夹一字，照旧样重刻。册上没有画道。」

「画道是什么。」

「上头传下来一句话，人照着办，办完了在册上画一道。」黎妆说，「这一行没有画。」

「没销活计，人还在外头。」

「刻手领牌簿呢。」

「牌领了。」黎妆说，「北三乙七，刻手那一格。销牌那一栏，空着。」

「空着就是没销。」云九尘说，「活计没销，牌没销，印模就没交。」

「伞已经出去了。」白山说。

「出去了。」

「印模还没到手。」

「一枚关防印模，要么还在刻，要么刻完了押在刻手手里。」云九尘说，「两样里占一样。」

「分两回走。」黎妆说，「第一回走了。第二回还没走。」

「他还得回来一趟。」白山说。

「第二回不必走这一头。」云九尘说，「单子留四张在柜底。他拿走一张，也能走。」

「那他按住的是哪一张。」

「今天不按。」

灯芯爆了一下。门被推开，老吏抱着一摞旧册子进来。

「正本取来了。」他把最上头那一册摊在案上，「还有几样，我想着你们要看。」

「说。」

「寄存那一栏，我拓下来了。」老吏从袖里摸出一张薄纸摊开。纸上一枚印，印面磨平了，四个字，中间夹一个空。

「寄存壁脚，待取。伞一件。」老吏指着那一行，「这一栏上的印，是我们门房自己的印。」

「收件人没按印。」

「收件人不按印。」老吏说，「这一栏按的是我们的印。谁拿着单子来取，谁就成了收件的那一头。」

「那一头也是我们。」黎妆说。

「伞怎么出去的。」

「门房不给放行，伞还是出去了。」白山说。

「门房拿的是印。」云九尘说，「单子上有印，东西就带得走。带东西走的是他自己。」

「他自己。」

「伞是拿来挡的。」白山说，「挡的是他自己。他怕的是有人看清是谁来取。」

「那他按完印就走。」黎妆说，「一刻都不留。」

「所以取伞那一头空着。」云九尘说，「按印的人不留名，不按的人不按，两头都干净。」

「印模那一头不干净。」黎妆说。

「怎么讲。」

「刻一枚关防印模，得先有旧样。」黎妆说，「照旧样重刻。模子刻成了交回刻房入库，入库要按印。册上销活计、销牌、销印，三样销齐了，这一行才算完。」

「三样都没销。」

「活计没销，牌没销。」黎妆说，「印那一栏我还没看。」

「去看。」

刻房在值房后头，三十步。归档台上的旧样架子空着一格，底下结着薄霜。

云九尘把新样和旧样一并抽出来，翻到背面，并在一处。

「中夹一字。」他说，「关防印面正中夹一个字，这一枚的字号。样背面那个号，就是夹在正中的那一个字。」

「重刻照着旧样。」

「照着旧样。」云九尘说，「旧样背面浅压痕是北三乙五。」

「九月十二那张新样呢。」

「新样背面那个号被蹭了。」黎妆说，「字没了，压痕还在。」

雁绾取一张薄纸覆在新样背面，一手按平，炭条横着擦。揭下来，几道炭线浮出来。

「乙七。」她念。

「乙七。」云九尘说，「照的是乙五，添的是乙七。」

「活计写的是照旧样重刻。」黎妆说，「刻手领去的新样，背面添的号却是乙七。」

「所以他要刻的不是旧样那一枚。」白山说，「他要一枚新的。正中夹着乙七。」

云九尘的手停了一下。

「乙七这个号，销号簿末格那一行就是它。」他说，「名字那一格，今天不念。」

「人名先放着。」白山说，「今天对号。」

「对上了。」黎妆说，「要刻的这一枚，是个新号。旧样只是给他看的样子。」

云九尘把两张样翻回正面，各按平了推回架子上。

「模子刻成什么样，现在定不了。」他说，「字夹在正中，字定下来，才知道刻的是哪一号。」

黎妆回值房取那本销印的册子，翻到九月十二那一页末尾。

「印那一栏。」他说，「空着。」

「三样都没销。」

「一件活计到今天还开着。」

老吏从那摞册子里抽出一张。

「这是封路那年的存根。」他说，「旧单子，压在柜底，没销。」

那一张纸比今天的粗，帘纹横着走。纸上有一行字，行末一栏蹭过。

黎妆把灯挪近半分。

「蹭的。」

「蹭的。」云九尘说。

雁绾取一张薄纸覆上去，一手按平，炭条横着擦了一遍。揭下来，炭线接上了字。

「关防上样。」她念。

屋里没人接话。

「笔脚不对。」云九尘说。他把灯压低一寸，光贴纸面横切过去，「起笔轻，收笔往左上回带半寸。三十年前那一支。」

「跟今年那几处不一样。」黎妆说，「今年那几笔，收笔往右边带，不回左上。」

「不一样。」

「两支笔。」

「两支笔。」云九尘说，「隔了三十年，一句一样的话。」

老吏把那张旧单子往案心推了推，推到白山手边。

两张纸并排摊在案上。一张是今年的留底，一张是封路那年的存根。

两张的待取那一栏都蹭过，蹭出来的那一块，形状一样。

「封路那年那一行，末栏也写着伞。」老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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