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四根绳

北门关后巷的柴房里，柴堆到房梁。北墙根前空出一条过人的道，道尽头是那排色深的老砖，砖缝里那道细缝昨夜探过风。

三更刚过，守卒乙把灯举到梁上。

四根麻绳并排挂着。

「四根。」

「再数一遍。」

守卒乙伸长胳膊，一根一根点过去。

「四根。一根没少。」

前夜问他那个数没人答，这一夜他自己数了出来。

黎妆在门口提灯，雁绾抱着册子站在她后头。云九尘拄着断杖靠在柴堆上，斗篷上的霜化了一片。

「院里一年领几根。」白山问。

「一年一根。旧绳勒断了，换一根新的挂上去，领新的，把旧的撤下来。梁上这两根是去年的，那两根开春才领。」

「绳头呢。」

「绳头都在。」守卒乙说。

四根绳一根一根摘下来，抱在怀里。

白山捏住最外头那根的一头。三道缠痕，麻头压扁，扁下去的方向朝着墙。

第二根，同。第三根，同。

第四根的断口不一样。绳身留着一寸，末头齐齐剪断，茬是白的，没起毛。

「这三根的梢头呢。」

守卒乙低头看自己怀里那几根。

「剪了。」

「几时剪的。」

「不知道。今年领到的时候就短了。」

「院里发绳剪头。」

「不发。」守卒乙说，「院里发绳，梢头留着。抬炭筐的时候要缠筐沿，缠三道，绳头压扁了塞进筐底的缝里，筐一斜就掉不了。绳头是筐的命。院里没人剪自己的绳头。」

「这根是新领的那两根里的一根。」

「是。」

「新绳不到一年，绳头已经磨白了。」

守卒乙把那根翻过来。断口底下，绳身上有一道磨亮的白痕，压得平，绕着一圈。

「在筐沿上磨的。」黎妆说，「磨了这么一道，得勒过一筐炭。勒一年才有这个。」

「领到手上就是短的。」云九尘说，「一筐都没抬过。」

「有人拿它当过别的。」白山说。

「绳头是筐的命。」守卒乙又说了一遍，「谁剪了绳头，那根绳就废了，抬炭筐经不住重量。院里少了这么一根，是要担责的。」

「剪的时候它挂在梁上。」云九尘说，「站在下面够上去，剪口朝里，压扁的方向跟现在一样。剪的人不慌，手稳。」

「剪绳的人知道炭筐绳的规矩。」

「知道规矩的人才敢剪。」

白山把油纸包摊在倒扣的柴筐上。门槛上取下来的那一段老麻躺在纸里。

云九尘弯下腰，把老麻推到那根新绳的断口边上。

「粗细一样。」

「圈数一样，三道。」

「麻头压扁的方向一样。」

「同一根上剪的。」黎妆说。

「门槛那一头接着值房正门。」云九尘说，「剪下来的绳头被塞在门槛木头的裂口里，木头吃住了，掉不了。进门的人低头就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记号。看见的人知道该从哪儿进。」

雁绾把笔尖在册子上顿住。

「四根绳，四道剪口。」她说，「门槛上只有一截。」

「另外三截在别处。」白山说。

「那它怎么会在门槛上。」守卒乙问。

「它一直挂在这儿。」黎妆说，「挂着的绳，剪的人站在下面够上去，剪口朝里，手稳。剪断，捏在手里带走。」

「带去按在门槛上。」

「按在木头的裂口里。」云九尘说。

黎妆「看见了的人，就知道该从哪儿进。」

「记号。」云九尘说。

「炭窖底下是什么。」白山把话题压下去。

「炭窖。」守卒乙说，「北墙根底下往里挖的，挖到一人多深。窖口有木梯。」

「下去看看。」

「昨夜你说不下。」

「今天人多。」守卒乙说，「我一个人下。」

「绳系上腰。上面拉着。」

云九尘把断杖横过来，杖头那截软木朝上，垫在梯口。守卒乙把一盘粗绳系在腰上，绳头递到云九尘手里。

「几级。」

「十几级。底下往北，一条横道。墙是夯土的，不是砖。北头有风，风里有土味，跟砖缝里那个味一样。」

「风往哪边吹。」

「往窖里顶。站在道上，风往人脸上推。」

「外头有人往里送风。」云九尘说，「送炭的口在北墙外头。」

守卒乙从梯上下去，绳一点一点放出去。

底下过了一会儿传上来话。

「道口堆着旧炭，堆到膝盖。」

「往北走了多少。」

「二十几步。」

「再往前。」

「风大些。地上有水，水里有车辙，两道，并着。辙是窄的，炭车那种宽窄。」

他从梯上爬上来，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一段新麻绳，一拃来长，三道缠反手，断口毛着。

「这根是崩的。」黎妆说。

「崩的。」

「门槛那段黑，这段白。」

「外头抬炭的绳不归院里领。」守卒乙说，「用完就扔在炭堆里，等下一回再捡起来用。这段扔在炭堆边上，没扔进炭堆。扔进去就埋在底下，捡不着。」

白山把那一段接过来，捏住一头，把绳身在灯下摊平。

绳身中段有炭画的一道记号。

一个圈口朝上的圈。

「这个圈。」云九尘说。

他停在那里。

「跟旧桩底那道刻痕，跟方孔底下那一笔，是一个手。」白山说。

「他记在这儿。」云九尘说，「记在这儿，好叫认得这一支笔的人看见。」

「记上。」

雁绾翻开册子。

「记什么。」

「记绳的数。院里领的四根，炭窖里捡的一根，一共五根。门槛上那一截是四根里剪下来的梢头，不另算。」

「圈也记。」

「圈记：圈口朝上，炭画，跟旧桩底那道刻痕、方孔底下那一笔同手。」

雁绾写完，忽然停住。

「还有一笔。」

「什么。」

「门房的钥匙，取用要按印。今夜这一行是空的。」

她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一页窄窄的窄格。

「夜里开这道门的权，在门房手里。钥匙串上挂两块牌：一块柴门，一块炭窖。柴门那把挂在门房，炭窖那把挂在值房。挂钥匙要按印，按了印才准取。」

「今夜有人取过。」

「册上没印。」

「那就是没取。」

「那就是没取。」雁绾说。

「柴门的锁梁上挂着雪，挂着雪就是没开过。」

「锁没开过，门开过。」云九尘说，「闩是从里头搭的。」

值房那把炭窖钥匙如今在谁手里，眼下没人说得清。守卒乙报了两个名字，雁绾的笔停在纸上。

「不记。」白山说，「今夜记路，不记人。」

「那两个名字也白报了。」

「不白。」白山说，「记下这两个名字什么时候能拿出来。拿不出来，说明有人一直拿着。」

他把灯压低半寸，看那个圈。

圈口朝上。圈边蹭掉一小块炭，底下的麻纹露了出来。

麻纹里嵌着一小段压扁发黑的老麻，三道。

和门槛上那一段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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