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门槛上的浮雪扫开一片,露出木头本色。
北门关的值房嵌在西墙根底下,进了门要低头。案上那两张纸还在原处,拓样压着镇纸,雁绾昨夜描下的那张薄纸摊在灯罩底下。灯罩上的挡片转着,光斜着切过案面。
门是二更过半开的。外头没有人。
门槛外的雪被踩开一小块,雪面上两个鞋印并着,中间隔着一步。
黎妆蹲在雪边,两根指头插进印子里比了比深浅。
「深的那一个在右边。差了半指。」
「鞋底什么样。」白山问。
黎妆拨开印子边上的浮雪,露出一层纹。
「麻。」她说,「纳得粗,底上一层一道的横线。」
「值房院里发什么鞋。」
「千层底。布面,一人一年一双,登过记。」
「麻底鞋,院里谁领。」
黎妆把话咽回去了。
守卒乙在门口站着,手背在身后。他是值夜的,听见门响就过来了。
「没人领。」他说,「院里发鞋只在册上写。麻底的,库里没有。」
「你那双呢。」
「我那双左脚磨偏了,穿三年,后跟薄。」守卒乙把右脚往前伸了半步,「深浅不能作准。」
「不拿深浅作准。」白山说,「拿底子作准。」
他从灯边直起身,走到门槛外头,蹲下去,把灯举低,斜着照那两个印。
右边那一只前掌压得实,后跟浅,印边上的雪被推起来一小撮,堆在印子后头。
「起脚的时候蹬的。」
雁绾在他身后翻开册子,笔尖在纸上顿住。
「人是往前栽着走的,重心在前。」白山把指头按进印子,抬起来,印子上留了一个小坑,「右脚先落地,右脚吃劲。」
「霜燧去年冬天说过一句。」雁绾说,「不高,走路的时候右脚先落地。压在他自己那一栏底下。」
「翻出来。」
「翻出来。」
「底子这条也记上。」白山把灯举起来,往西墙根照,「不记深浅,记底子。」
墙根那一条雪没被踩乱,只有一道压平的窄痕,宽不到一掌,从后墙那头弯过来,弯到门前那块踩开的雪边上,断了。
「他贴墙走。」
「为什么。」
「他避着自己的印走。」白山把灯举正,「雪上留一个印,他就只留一个。脚往墙那边落,墙那边不存印。」
「他数得清自己走过几趟。」雁绾问。
「他不想让人数。」
「他数得过来。」黎妆说。
「不用数。」白山说,「墙根那道痕一路压平,没断,也没并成两道。一趟一个印,两趟才并。他只走了一趟进去,一趟出来。」
雁绾在册子上添一行:墙根压痕一道,自后拐角至门前,宽一指,未并。
黎妆站起来,把灯接过去,往后墙那边照。后墙上有一扇矮门,柴门,闩是虚搭的,搭在门鼻上,没有落死。
「后巷的柴门。」她说,「通北门关口的后门。门房那边锁着,钥匙在门房手里。」
「后门夜里锁着。」
「锁着。锁梁上挂着一层雪。」
黎妆把灯举高,凑到门鼻底下。
「这儿雪没了。」她说,「蹭掉一块,露出木头。」
「蹭掉的那块在门槛里侧。」白山说,「门是从里头开的。」
雁绾收起笔。
「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有人给他开门。」
「柴门归谁管。」白山问。
「后巷归值房。」雁绾说,「值房后墙这一段,柴门、炭房、水道,都在值房名下。」
云九尘拄着断杖站在门里,斗篷上的霜化了一片。
「三十年前旧军府抄房后墙也有一条道。」
几个人都看过去。
「送炭的。」他说,「从后巷进抄房,不经门岗。我抄簿那年走的就是这条道。」
「北门关有。」
「旧军府跟北门关是一套抄的。」云九尘说,「纸是一套纸,规矩是一套规矩。抄房后墙有道,这边后墙就也该有。」
「口在哪儿。」
「柴房。」云九尘说,「柴房北墙根,砖是老的。」
「你怎么记得这样准。」雁绾问。
「抄房那条道我走过三回。」云九尘说,「头一回送炭,二回抄簿,三回封口。封口那回,砖是新砌的,灰没干透,拿手一按一个坑。」
黎妆推开柴门。柴堆到房梁,只剩一条过人的道。靠北墙一排老砖,颜色比别处深,砖缝宽,灰浆面上有一道细缝。
白山蹲下去,把一叠废册的纸角折了折,往缝里塞。纸角进去一寸多,里头出风,凉的,带一点土味。
「口在这儿。」黎妆说。
黎妆把灯凑到缝口。火苗往砖里偏,斜着倒下去,倒得不厉害。
「有风,风不大。」她说,「底下是空的,空得不深。」
「炭房底下是炭窖。」云九尘说,「老灰浆拿糯米和的,砖缝才留得住。」
白山把耳朵贴在砖上。里头没有人走动的动静,风从更远处过来,一阵一阵。
「今天不下去。」白山说。
「为什么。」
「人多,路不熟。今天只记路。」
他把手掌贴在砖上,从上往下摸。摸到那道缝口,指头碰着一样薄的东西。
他抽出来。
指甲盖大的一片纸,搁在掌心。一边焦黑,卷着角,纸心是白的。纸上压着半个印,弧线压进纸里,断口齐整。
「缺口在左。」雁绾凑过来看。
「在左。」
「案上那个也在左。南边那半也在左。名录上那一半也在左。」
「五处了。」雁绾说。
白山把灯压到掌上方半寸,斜光顶纸底。纸底浮起一层灰白,底下压过一张纸,纸边是直的。
「描的人手上有整张。」雁绾说。
「整张裁开,丢在几处。」
「丢的人分头丢。」
「查号,不查人。」白山把那片纸夹进油纸,「这一片只记路,不记人。」
雁绾铺开新的一页。
「怎么写。」
「写:柴房北墙砖缝内得焦边纸一片,压半个印,弧口缺在左,与拓样、路引、名录上那一半同向。」白山说,「再写一句:描的人手上有整张,裁开分丢。」
「人呢。」
「不写人。」
「记这些做什么。」黎妆说。
「记路。」白山说,「谁走过,从哪儿过,走过几趟,纸上都得有。人到不到,另说。」
雁绾写完,念了一遍,又在末行添了两个名字。
「记的雁绾。验的白山。」
云九尘把杖往案沿一靠。
「认的是我。」他说,「描剩的纸才烧。纸心白,边焦。描坏的怕人认,烧了边。烧过的边,往里卷。」
「这一句也记上。」雁绾说。
「记上。」
三张纸并排摊在案上。三个缺口都朝左。
黎妆把灯重新举起来,凑到门槛那边。方才她说雪蹭掉了一块的地方,露出的木头上有点东西。
「这儿有毛。」
白山过去,蹲下。
木头上粘着一小段麻。压扁的,颜色发黑,三道缠痕,横着压出来,缠的方向和绳头拧的方向反着。
他把那一段拈起来,凑到灯下。
「云九尘。」
云九尘拄着杖过来。他把断杖横过来,杖头那截软木朝上,断面上那一圈残留的东西露出来。
一圈压扁发黑的老麻,也是三道。
两段麻并在一处,粗细一样,缠的圈数一样,麻头压扁的方向也一样。
「这是抬筐的绳。」守卒乙说,「炭筐上的。三道缠,缠反手,勒紧了筐沿不磨。」
「库里有几根。」
「四根。挂炭房梁上。」
「现在几根。」
守卒乙没答。他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往柴房那头走。
雁绾的笔停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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