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上在荒岭西南角,一道土坎横在南坡上,界标立在坎头那棵老榆底下。半截埋进土里,露出的截面被风磨得发亮、平。
天还黑着,界标东侧那块平石边上已经站了人。
三个,各穿各院的公服,袖口颜色不一样。每人手里捏着一张纸签,上头压着本院的印。
韩百川站在石头旁边,册子抱在胸前。
「三院各出一签。」他说,「昨日递的帖,今早人到了。」
「来抄数。」白水说。
「来抄数。」
闻简把册子摊在平石上,翻到新起的一页,两只手压着书角没松。
「项的事怎么办。」白水问。
「你问错人了。」韩百川说,「项到期要重新立。立要有由头。由头今天不用你找。」
他朝那三个人抬了抬下巴。
白水把绳尺从腰上解下来。绳一头是铁钎,一头是木柄,木柄上已经打了一排结。
「今天走给他们看。」他说。
「走哪一段。」
「界标到坡脚,坡脚到坡口,坡口往下到塌了半边的那座石台。」白水把绳尺抖开,「每段都量,两条步长都报。」
「两条步长,上头要问哪一条是真的。」闻简说。
「问就问。」
三个人里有一个蹲下来,用手掌在界标露出地面的那截平石上按了按。
「从这儿起。」
「从这儿起。」白水把手按在界标上,「正南偏西。」
那人从袖里取出一张空纸和一支笔,摊在平石上,纸角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报。」
白水起步。
「三十步。」
他在木柄上打了一个结。
雪压实一寸,陷下去半寸,步子就短。硬地上一步二尺三,雪上量出来二尺一,两个数他都报了两遍,让闻简分开记。
界标到坡脚走了七十步。绳柄上打了两结,余下那十步记在绳头。
坡脚往上是南坡。雪里露出一排小桩,桩头烂了,剩下的一段是硬的。
白水走到第一根桩前停住,量了量到下一根的距离。
三十步。
第二根到第三根,也是三十步。
「桩是三十步一根。」他说。
拿纸的那人把纸往他这边推了推。
梁守拙已经蹲下去了。他没有先看纸,先看桩。他伸出指头在桩面上从上到下抹了一遍,抹掉浮土,露出一层发暗的木色。
「这排桩。」
「谁打的。」白水说。
「我打的。」梁守拙的手停在第三根桩上,「修料台那几年,坡上定线,每三十步打一根。台子的料要顺着槽往下走,槽不直,料就卡在半坡上。桩打直了,槽才敢开。」
「一天抬八回。」周鹤龄说。
「八回。」梁守拙说,「抬到台顶再抬回来。抬一趟是一根桩的间距。」
白水把绳尺横过去又量了一遍。雪上三十步是六十三尺,硬地三十步是六十九尺,差六尺。他把两个数都报了一遍。
「桩间距记不记。」拿纸的人问。
「记。」白水说,「记两个数。」
韩百川从腰上取下一把短凿,走到第一根桩边蹲下,握着桩头侧面横着凿了一道。凿得浅,只露一条白茬。
「做什么。」白水说。
「记一处。」韩百川说,「这排桩三十步一根,路上要是有别的桩,得能分出来。我凿的横记,是这一路走过的。」
白水看着那道白茬。
「凿吧。」
上坡六十来步,坡口到了。
坡口上有一段石槽露在外头,槽帮被雪埋了半边。梁守拙把竹尺从腰上抽下来。那把尺是营造堂的旧物,尺身磨得发亮,刻度边上有一道裂。
他先把槽里的雪刨开,刨到槽底,尺尖从内壁量到内壁。
「槽底一尺七。」
闻简记下。
「两根条石之间,一尺九。」尺挪到槽外,量条石的内沿,「一根枕木四尺,横一根。」
「枕木还剩多长。」
梁守拙用尺尖拨开槽里靠外的那根朽木。朽木只剩一尺八,断面上是黑烂的碎屑。
「一尺八。」他说,「三根里烂了这一根,别的两根还是整的。」
白水蹲下去看那根朽木。断面上留着三道平行的刃痕。
「刃痕三道,平行。」
「刀劈的。」梁守拙说,「劈过三回,劈不动就换了别的。」
周鹤龄没有先看尺。他从背袋里取出一节竹管,管口削得齐,在坡口边一处石窝里灌了半管水。
「看水面。」
管里的水停在原处,两头一般平。他把管子贴着坡面横过去,往坡上挪一段看一次。
「头段和末段一个数。」他报,「第二段矮一寸,第三段高一寸。中间没有变脾气。」
「跟图上那四段对得上吗。」白水说。
「对得上。」周鹤龄说,「就是那四段。」
「坡是匀的。」
「坡是匀的。土早塌了,路基还死着。」
拿纸的笔没停。
「记的是坡还是路。」
「都记。」白水说,「坡是量出来的,路是坡上有的东西。写的时候分开写。」
坡口往下三百步,塌了半边的那座石台在坡底。
台面朝南斜着,陷下去的那半边里条石翘起三块,底下透空。
外沿底下那根旧桩还露着半尺。白水用袖子把桩面擦干净,擦出一段一寸见方的干净地方。
十一道短刻。空档一样宽。
梁守拙蹲在桩边。他没有用手去摸,只把脸凑近了看。
「十一道。」
「十一道。」
「短刻一寸一隔。」
「图上的点距跟它一样。」白水说。
梁守拙把手按在桩上。
「这是我的。」他说,「修料台打定位,桩上要记台子的位次。十一道是十一段,槽修到第十一段就该收。」
「记在纸上呢。」白水说。
「纸上没有。」梁守拙说,「台子的事在纸上只有一句话:南坡料台,槽长十一段。名是上头点下来的,桩是我们打的。」
周鹤龄问:「你那时候名字落在哪张纸上。」
梁守拙的手还按在桩上。
「那张纸我没拿。」
「谁拿的。」
「发纸的人拿回去了。」梁守拙说,「我只在纸上按过一次手印,按完就还回去了。发下去的东西,按完手印还是他的。」
「三十年。」
「三十年。」
白水没有再问。
拿纸的人已经写满了半张。他把纸翻过来摊在平石上,一栏一栏念给另外两个人听。
「界标起,正南偏西。雪上七十步到坡脚,硬地二百二十步到坡口,坡口往下三百步到石台。雪上一步二尺一,硬地二尺三。槽底一尺七,条石间距一尺九,枕木四尺一根。桩三十步一根。十一短刻,间距一寸。」
另一个人问:「谁量的。」
「量的三个人。」白水说,「竹尺是梁守拙的,坡是周鹤龄验的,数是我报的。」
「写谁。」
「写。」白水说,「名都写上。」
那人在纸尾添了一行:报数白水,量梁守拙、周鹤龄。
写完他把笔一转,笔尖停在纸尾最下头那一栏。
「这一栏按个手印。」
白水看着那一栏。
「按了,这一条线的起头就落在我身上。」
「你报的字。」
「我报的字我担。」白水说,「名在纸上,手不落。」
那人抬头看韩百川。
韩百川把册子摊在平石上,末行朝上。他从怀里摸出印泥盒,盒盖冻得发涩,用掌根捂了两下才揭开。盒里的印泥冻成一层,他往砚台里呵了口热气,印泥化开一小块。
他蘸了一下,在末行底下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旁边另起一行,他自己写:项续一日。
「批的是项。」他说,「不是禁令。禁令到今晚日落就完,项是另一件事。」
「续一日做什么。」拿纸的人问。
「续一日,就还能出坎一日。」韩百川说,「出了坎,量的是这一条线。」
「凭据呢。」
白水从怀里取出附页抄件,摊在平石上,让三个人对着抄。抄到一半,吏员伸手要那半张路引。
「路引是半张。」白水把路引按回怀里,「拿出去不合规矩。」
「纸上总要有一件能认的东西。」
「纸上认的是数。」白水说,「三张签在上头压着,够了。」
人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白水收绳尺,把结一个一个捋平。闻简合上册子,把墨吹干。三院那三个人把纸签收进袖子,往坡下走。
石台边上剩下梁守拙一个人。
他蹲在旧桩旁边,用手掌在桩面上抹。浮土被抹开,底下露出一层更暗的木色。
他抹得不快,抹到桩身朝南的那一面,停了。
「还有一道。」
白水回过头。
梁守拙把身子挪开一点,让开位置。
浮土底下,桩面上压着一道刻痕。那道刻痕比那十一道短刻都深,笔画收得慢,尾巴往左上带了一下。
收笔的地方,是一个圈口朝上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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