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77 章 乙段七号
雁绾把封线从木牌上解开,线头在指间弹了一下。
“西侧一道、东侧两道,封针三枚。”她把三段线并在一处,“自己看。”
白山蹲下去看石环。木楔四根还在,楔子上落的灰是干的。
“原样未动。”他把手从石环上收回来。
“原样未动是我说的,不是你记的。”雁绾把录痕盘托在手里,“你记一句话,我记一盘。”
黎妆把布卷卸下来,摊在石环外沿。里面是一张拓样、一支缺齿线尺、一小卷细绳。
“待验物的交接时辰。”她说,“昨日申末封,今日卯正启。四个时辰,两人一班,八个人签过。”她把布卷一角翻过来,露出一列指印,“这一个留给你。”
白山蘸了印泥,用左手拇指按在最下面。按完抬起来看了半息,没有糊。
“领牌。”雁绾从盘边取下一枚木牌。
木牌窄,半掌长,正面刻着“巡”字,背面两行炭字。白山翻过来看:第一行“出北门,旧站线乙段,当日往回”,第二行“岳溯”,压得很深,是刀刻的。
“岳溯刻的字。”雁绾把线头绕回木牌,“刻上去的比写上去的重,掀不掉。”
“掀不掉。”
“掀不掉就得照着走。”她把盘盖扣上,“你手里那根杖,我不记。”
云九尘站在石环外三四步的地方。他没披长毡,只穿一件旧棉袍,腕上两道旧疤。断杖握在右手里,裂口缠着一圈布,颜色还新。
“走多远。”
“乙段七号。”白山把木牌往袖袋里一塞。
“七号在哪儿。”
“不知道。”白山把木牌收进袖袋,“数出来的。”
云九尘把断杖往地上点了两下,杖尖发出两声钝响。
“遇空的响一声,遇实的响两声。”他说,“今天听声,不看路。”
出北门的时候天还早。雪面冻得硬,脚踩上去不陷。风从侧面来,把衣襟往坡下推。
旧站线不在雪面上,在雪底下那一层条石里,积雪压得比别处实,走上去能感觉到那一道平。黎妆走在最前头,走几步就用杖尖往雪里戳一下,戳出底下的石面。
白山跟在第二,左手里是那半卷摹样,右臂垂在身侧。云九尘在最后,断杖每落一次地都要停半息。
“一号墩。”黎妆用杖尖在雪上顿了一下。
墩不高,齐腰。雪被扫过,露出三笔残字:北、三、乙。第四笔的位置是一道凿口,边沿磨圆。
“凿口是旧的。”她用指背抹了一下,“去年就在。”
“去年我来过。”白山摊开摹样,对着一号墩比,“那次只量到三号。”
“这一次也到三号。”黎妆把线尺从布卷里抽出来,“岳溯的牌上写着当日往回。”
“牌上写的是当日。”
“当日就是当日。”她说,“你要往后走,先把话说明白。走到哪儿算到了头。”
白山把摹样卷起来,收进袖袋。
“走到断口。”他说,“断口在哪儿,七号就在哪儿。”
第二段走得比第一段慢。条石在雪底下不对齐,有几处塌了,脚下会有半寸的空。白山走到一处空的地方,脚下一软,往侧面斜了一下。
黎妆回头。
“脚底下空了半寸。”白山说。
“是条石错缝。”她蹲下去刮开那处的雪,露出接缝,“不是断,是石工当年就没接严。”
“为什么。”
“这一段的坡度在变。”她站起来,把杖尖点在接缝上,“石头顺坡摆,坡一变,缝就斜。缝斜了,石头压不实。”
“你量得出坡什么时候变。”
黎妆没有答。她取出一条细麻绳,每隔一尺打一个结,把绳头系在一号墩旁的石角上,拉着往二号墩走,到接缝那里停住。
“一百八十步。”她说,“中间坡变了两次。”
“在哪儿。”
“一次在六十七步,一次在一百五十三步。”她把两处绳结的位置记在摹样背面,“两次都往东偏半指。”
二号墩矮一点。石面上同样有三笔残字,凿口的位置也一样。
线尺照旧卡在墩座上。她量墩与墩之间的距离,量了两遍。
“三百六十步。”她说,“跟三号那段一样。”
“墩距呢。”
“一百二。”她指着墩与墩之间几处不刻字的短墩,“一比三,还是这个数。”
三号墩在雪里只剩半尺,石面冻裂了一道口子。过了它,平痕一直变窄。走到一处坡肩,平痕散了,前面是没有压过的雪。雪面往下凹,积着一道浅沟。
“冲沟。”她把杖收了回来。
她往前走几步,杖尖插进雪里。插到第三下没有碰到硬东西,换了两个位置再插,还是一样。
“没了。”她说。
白山走到沟边。沟不深,两尺多,沟底的雪是白的,上面一道更亮的线,是冻住的水。
“线从这儿过。”他往沟里看。
“线从这儿过,可线现在在哪儿。”黎妆抬起头,“拿什么量。”
白山没有答。他把摹样摊在雪面上,用石块压住四角,然后蹲下去。
蹲不下去。他右腿还带着排灰沟里磕的那一下,膝盖弯到一半就停住。他改成跪,跪在雪里,左手撑着沟沿。
云九尘从后头走上来。他没有看沟,先看白山跪着的姿势。
“你跪下去起不来。”
“起不来就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雪把腿冻住。”云九尘说,“你起来,我来。”
他没有扶白山,把断杖伸进沟里。
杖尖碰到雪,没有声。再往下半尺碰到冰,响了一声。再往下,又响一声。
“两尺。”云九尘把杖又往下压了半寸,“两尺以下还是实的。”
“实的是石头。”
“实的是槽。”他把杖尖顶了顶,杖身微微弯,“一尺九。跟上次量的一样。”
白山撑着沟沿站起来,没有立刻动,把呼吸压了两下。
“你听出来的。”
“杖听的。”云九尘抽出断杖,杖尖上带着湿泥,“线在底下,被水盖住了。水结冰,把雪托住,人踩上去就陷。”
“那这一段怎么量。”
黎妆把线尺在膝上拍了一下。
“从沟沿量到沟沿。”她说,“沟有多宽,这一段少多少,我写进单子。剩下的,等水退了再来。”
“等水退了,就是明年。”
“是明年。”黎妆把线尺收起来,“今天量多少算多少。”
白山把摹样拿起来。纸背洇了一圈潮印,他用手掌压平,重新卷起。
“沟那一边还有平痕。”他说。
黎妆顺着他的目光看。冲沟对面确有一道浅痕,从沟沿往上斜,斜到一处坡口就断了。
“有。”她收回目光,“从这儿过不去。”
“过不去。”
“绕也绕不过去。”她往左右看,“沟从坡肩切到坡脚,两边都是陡的。”
“那我从这边看。”
白山跪回沟沿,把摹样摊在膝上,用炭条在背面画了一道短线,两头是沟的两个沿。画完把线尺伸过去横跨两沿。
“二十二步。”他把尺面按住。
“二十二步。”
“这一段少二十二步。”白山把尺收回来,把数写在摹样背面,“少二十二步,不是断。线是过沟的,沟是后来的。”
“怎么知道是后来的。”
“因为沟底的水往东南走。”白山指了指沟里冻住的亮线,“线也往东南走。要是线后修,修线的人会先填沟。他没填。”
黎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点头。
“记下来。”她说,“记你这话,别记我的。”
过了冲沟,再往前是一段缓坡。坡上没有平痕,但云九尘的杖一直响两声,底下是实的。
“数着走。”白山把摹样夹在腋下。
“多少。”
“二十二步先补上,再数三百六十。”
他左手数着步子,每一百二十步记一次。走到第二百四十步,云九尘停住了。
“到这儿就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底下那道槽窄了。”云九尘把杖尖在原地转了半圈,“刚才一尺九,现在一尺二。”
黎妆把线尺接过去,量完站起来,把尺面上一层雪抖掉。
“一尺二。”她把尺面上的雪抖干净,“线到这儿收口。”
“收口的后面呢。”
“后面是坡。”她把杖尖往前方一指,“坡往上走,走十七步到顶。”
白山走上坡顶。坡顶是一片平雪,四步见方。中央有一道浅凹,方的,边长跟摹样差不多。
他把摹样放在那处凹里比了比。摹样比凹宽半分。
“这儿放过东西。”他直起身。
“放过多大。”
“比摹样窄半分。”他把摹样收起来,在凹的边上蹲下,“方的,四角有压出来的小点。”
黎妆蹲下去看那四个小点,用小指按了按,按不动。底下是硬的。
“托座。”她说,“不用量了,石头的。”
白山从左袖抽出那根削尖的竹签,在凹边的浮雪里挑。挑了几下,竹签碰到一样薄东西。他先把周边的雪剔出去,才整片挑出来。
一片木屑。薄,发白,断口是新的。
他把木屑摊在掌心。风一吹,木屑打了个旋,他用另一只手拢住。
“新茬。”黎妆捏起来看了一眼,“不是冻裂的。冻裂的木屑顺纹走,这一片是横断的。”
“横断是砍的。”
“也可能是压断的。”她把木屑放回白山掌心,“不管怎么断的,断得新。开春以后还没有人来过这儿,雪面是整的。”
“整的雪面上没有脚印。”
“没有。”
白山把木屑收进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袖袋,起身往坡下看。
坡下是一片凹地。中间雪面塌了一圈,塌口是圆的,比石环小一截。四周的雪往上翻,翻得整齐。
“那儿。”他抬了抬下巴。
三个人下坡。走到凹地边上,白山没有靠前。他站在塌口外沿,先看了一圈,再看里面。
塌口不深。底下露出来的东西颜色发黑,表面有一层薄霜。霜没有盖住的几处,露出黑铜。
“这东西跟定锚一样是黑的。”黎妆蹲在塌口边。
“一样的黑。”白山说,“不一样的东西不会一样黑。”
线尺卡在塌口的两头,量了一次。
“直径十一尺四。”她说,“比石环小四尺。”
“你去年量过石环。”
“量过。”白山说,“石环外径十五尺三。”
黎妆把这两个数写在自己的布卷背面,写完在中间画了一道竖线,把两个数分开。
“一大一小。”她把炭条收进布卷,“同一种料,同一个黑。”
云九尘绕了半圈,走到北侧,把断杖垂直插进雪里。
杖身入雪一尺多,停住。
“这儿有台阶的边。”他说,“再往下是空的。”
“空的有多深。”
“不知道。”他把杖抽出来,“杖到不了底。”
白山从袖袋里取出定锚。定锚一个巴掌长,黑铜,两端各有一道刻齿,中间有一道横槽。他把它托在左掌上,先不落。
“落下去会怎么样。”他问。
云九尘站在北侧没有动。
“落下去,它自己会找地方。”他把断杖顿在地上,“你手上有伤,抬起来得用腰。”
“知道。”
“你不知道。”云九尘把断杖提起来又顿下去,“你上一次抬定锚,肩先动了。”
定锚换到掌根,手腕往里收了收。他站稳,膝盖不弯,用腰背把重心压下去。
风从坡上下来,把凹地边上的雪吹起一层薄壳,滑到塌口就散了。
锚离了手。
它先碰到冰面,响了一声,没有停,又往下滑。滑到一处,锚脚卡住了。
底下有声音。
声音不大,是从铜里出来的,先一声,后两声。白山站着没有动,等那个声音自己停。
黎妆扒在塌口沿上往下看。看了两息,回过头。
“槽底有砂。”
“多少。”
“薄薄一层。”她说,“砂是干的,没冻。”
白山蹲下去看。槽底那一线砂颜色发灰,铺得很匀。锚脚落下去,把砂分成两溜,顺着槽的两侧滑下去一点。砂面原该是平的,眼下中间留着一道浅沟,沟宽跟锚脚一样。
“砂是干的。”黎妆又说了一遍,“这底下的水冻不住。”
“冻不住,就说明底下是空的。”
“或者说底下通着别的地方。”她看了一眼那两溜砂,“你要往下想,我先写着。写的是‘槽底有干砂’,为什么有,我不写。”
定锚底下那一片黑铜浮起一线光。光没有散开,只沿着一个方向走,走了半个掌长,停住。
“亮了。”黎妆说,“你自己看。”
白山低头看。定锚两端的刻齿咬着底下一道槽。槽比刻齿宽一点,齿咬进去,两侧各留一线缝。缝里的光顺着槽往东南去。
“方向有了。”白山把光的那一头记下。
黎妆把尺往里送了一截,量定锚的刻齿到槽口。
“入线三尺六。”她说。
她又换了一个方向量,从槽口量到浮光消失的地方。
“出线九尺五。”她说。
白山把这两个数记在摹样背面。他用左手写,笔尖在冷纸上划不出墨,把纸凑到嘴边呵了两口,字才显出来。
“三尺六,九尺五。”黎妆说,“合十三尺一。”
“十三尺一。”
“你把这个数带回去。”她把线尺收进布卷,“从石环向东量十三尺一,就是这一处该在的地方。”
白山的手指在摹样上停住。
“不是从石环量。”他说,“是从三号墩量。”
黎妆看着他。
“三号墩到这儿,我今天走了。”他说,“三号墩往南,三百六十步一段,走了三段,到冲沟。过沟再往前二百四十步到收口,收口到坡顶十七步。”
“合多少。”
“一千三百三十七步。”白山把三个数在纸上加了一遍,“一步二尺三,合三千零七十五尺。”
黎妆把线尺横在膝上,用拇指按住一道刻口,一下一下按。
“三号之后还有四站。”她说,“一站三百六十步,四站是一千四百四十步。”
“一千四百四十。”
“你走了多少。”
“从三号墩到这儿,一千三百三十七步。”白山把数在纸上点了一遍,“差一百零三步。”
“一百零三步。”黎妆把手指从刻口上移开,“一百零三步是多少。”
“二百三十七尺。”
“二百三十七尺。”她把线尺收进布卷,绳头缠了两道,“七号站就在前头二百三十七尺。今天是到不了了。”
他没有答。他看着塌口底下那一线光,光还在,没有变暗,也没有往外扩。
“起锚。”黎妆说。
白山左手扣住定锚的边往上提。提到一半,锚脚刮到槽沿,刮出一声短响。他腰往后一沉,定锚离了槽。
光在离槽的同时收回去。塌口底下重新是一片黑。
定锚的锚脚上,沾着一片薄薄的东西。
白山把它捏下来。是一片木屑,比坡顶那一片还薄,边口平直。
“木的。”他捏着那片东西举到光下。
黎妆接过去,举到眼睛前面。她把木屑翻过来,又翻过去。
“木料是新的。”她说,“颜色还白着,没上过油,边口没有氧化。”
“坡顶上那一片也是新的。”
“那一片是断的,这一片是削的。”黎妆把木屑放在掌心上比了比,“削的人拿的是快刀。你看边口,一条线下来,没有顿。”
“谁在槽里削木头。”
“我不知道。”黎妆把木屑放进一只纸袋,把袋口折了两折,“我只知道这一片比雪新。有人在我们前头来过,而且走得比我们深。”
云九尘把断杖提起来,往凹地外走。走了几步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塌口。
“你刚才说七号站在前头二百三十七尺。”他说,“这一片木屑不是从二百三十七尺外飘来的。”
“不是。”
“那就是说,”云九尘把断杖立在雪面上,“七号站里有人,或者有过人。”
风又下来了。雪壳被吹散,落到塌口的圆边上,一点点把翻起来的雪盖回去。
他重新把定锚托回左掌。定锚比刚才沉了些,也许只是手冷了。他把定锚收进袖袋,把摹样卷起来,用细绳缠了两道。
“回吧。”黎妆把绳头缠好。
“回。”
三个人往回走。走到冲沟那里,黎妆停下来,用杖尖在沟沿的雪上划了一道短横。
“这一道是我划的。”她拿杖尖在短横上又压了压,“明年开春再来,看它还在不在。”
白山回头看了一眼凹地的方向。坡顶遮着,看不见。
他低头看摹样背面那一行字。十三尺一、一千三百三十七步、二百三十七尺,写在一行里。
他往北门走。风在后面推着,走起来比来时快。
进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守卒验了牌,对着光看两遍才放人。
雁绾在值房等着。录痕盘摆在案上,盘里空着。
“封线复验。”她说,“出北门几人。”
“三个。”
“几件。”
“拓样半张、线尺一支、定锚一件、木牌一枚。”白山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盘边,“路上捡的算不算。”
“算。”雁绾把录痕盘往前推了半寸,“什么东西,在哪儿捡的,什么时候。”
白山把纸袋解开两折,把两片木屑倒在盘心。一片薄,边口毛;一片更薄,边口平直。
“一片在坡顶,一片在锚脚上。”白山指了指盘心,“坡顶那一片是断的,锚脚那一片是削的。”
雁绾没有立刻记。她把纸袋口撑开,对着光看了一眼袋底。
“两片不是一根料。”她把两片分开,“纹路不一样。”
“你看得出。”
“看得出来不需要本事,看得多就行。”她把两片木屑分开摆,“这一片纹直,那一块纹斜。斜的那块不是今年的料,放得久了,纹往边上走。”
“坡顶。”
“坡顶那一片是断的,断口新。料是旧料。”雁绾把纸袋压住,“旧料新断,是有人把一块放旧的木头弄断了。”
定锚放回木托,木楔照原位塞紧。他没有马上走,把摹样取出来摊在灯下。
“我想看一样东西。”
“哪一样。”
“今年出北门的册子。”
雁绾看着他,没有动。
“牌是我发的。”雁绾把手按在册子上,“台账归我。”
“那你翻。”
她把值房西墙上的木匣取下来,里面是十几本薄册,用细绳捆着。最上面那一本翻到今年那一段。
“岳溯一次。”她念,“黎妆两次。你三次。药车去二号墩,跟车的四人,一共七次。”
“还有呢。”
“还有一次。”雁绾的手指停在一行上,“冬月十八,出北门一人,领巡牌一枚,当日未归营,次日午前还牌。”
“谁领的。”
“这一行没有写名字。”
“牌上刻的是‘巡’字。”白山把台上的木牌翻过来,正面朝上,“你今天给我这一枚,也是‘巡’。”
“是同一批。”雁绾把册子转过来给他看,“牌号在第二栏。这一行第二栏里有一个号,号上盖了一层墨。”
白山凑近看。那一格的墨比其他格厚,把底下的字盖住了一个角。他看了一会儿,把册子推开。
“盖墨的是谁。”
“不知道。”雁绾把册子合上,重新捆好,“册子是值房的,值房的人轮着看。谁都能拿笔蘸墨。”
“那一个号还在。”
“在。”她说,“盖住了字,没盖住数。数在底下,还认得出。”
白山没有说话。他把摹样卷起来,用细绳缠了两道,缠完放进袖袋。
值房外头起了风,窗纸往里凹了一下。雁绾把册子放回木匣,扣好。
“你今天量出来的那几个数,我记了。”雁绾把笔搁下,“木屑的事,我也记了。往上报的时候,我只报东西,不报看法。”
“看法我自己留着。”
“留着。”雁绾把录痕盘上那一层灰抹平,“留着往后再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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