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76 章 把名字写回图上
“附页。”周鹤龄把一张白纸推过案面,“先说你要动什么。”
白水把三张草纸摊开,一张一张捋平。最上一张的角上按着一个黑指印,指印边是一条短、一条长的虚线。
“原图我不碰。”
“上回你也这么说。”案角那盏铜灯被提到案中间,“说过的话要落在纸上,不落在嘴上。”
“那就落在附页上。”
“三条规矩。”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原图上一条线都不许动。第二,要添就添附页,附页不许压到原线。第三,每一笔都得署谁的手。”
“署我的。”
“你画的署你,我画的署我,别人替你画的署别人的。”他把手指收回去,“量的人另写一行。库里认纸不认人。附页上写谁的手,往后出了岔子,找的就是那只手。”
旧图库的门开着,风从门槛底下进来,把案上的纸角掀起半寸。白水用铜镇纸压住那一片,侧头看了一眼原图。原图铺在三丈长案的接缝上,四角向上翘着。东侧靠里那一片空白,被窗外的光压得比别处白。
“上回你说过一句我不刮。”
“现在还是这一句。”
“那你要什么。”
“要一张能进库的纸。”白水说,“原图上的空白我不动,我把量出来的那一段写在附页上。往后有人拿附页对原图,对得上,那一片空白就不再是空白。”
“对不上呢。”
“对不上,错的是我的附页。”
“库里今天只办这一件。”周鹤龄说,“你说。”
白水把三张草纸摆成一排。
“三样东西。一样是实测线,一样是口述的走向,一样是坑沿上量出来的坑距。”
“哪一样是你亲手量的。”
“只有第一样。”他把第一张往前推了半寸,“坡脚青石起,第七根签下。坡长一百二十步,我一步二尺三,合二百七十六尺。四段落差:二尺一寸、二尺、二尺二、二尺一寸。”
一支炭条在附页边角落下两个数。
“第二样。”
“旧运料村落里的口述。一个运过料的老汉说,荒岭东边有一条路往东南去,图上收在山坳里,没有下文。”
“口述不算线。”
“所以它排第二。”白水说,“他那一本日子簿缺了四页,撕口是他自己认的。走向是我从话里听出来的。”
“听出来的东西,怎么摆在案上。”陆文渊在最东头开口,“一条线要么有数,要么没有。你把它摆成一个箭头,箭头没有长度。”
“箭头没有长度,可它有方向。”白水说,“方向对上了,我再去量数。方向对不上,我就白量。”
“那你今天量的是方向还是数。”
“先方向,后数。”白水说,“数要有,方向也要有。数是从地上量出来的,方向是从三处人嘴里凑出来的。”
“凑。”周鹤龄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库里不收凑出来的东西。”
“所以它排在第二,不排在头一条。头一条是尺量出来的。”白水把第一张往前推得比另外两张多半分,“三条排在一起,能对上的才算数。对不上的那一段,我不写。”
“第三样。”
“新土。三处坑,等距,二十七尺六。坑沿连起来是一条直线,也往东南。”
三张纸被逐一看过。先看的不是线,是三个纸角。
“三张纸的手不是一只。”
“第一张是营造堂梁守拙画的。虚线,一道短一道长,折角那儿点了一个小点,标的是偏半分的位置。后两张是我记的,一张按口述,一张按尺。”
“字是你写的。”
“左手写的。”白水把右手垂在身侧,“笔在左手里比在右手里慢,记得也慢。”
“摆线。”
白水把三张草纸挪到长案上。旧图不动,他把草纸摆在旧图的东侧,摆成一条从西北往东南去的斜带。第一张压在最外头,起点那一头对着坡脚青石,线往东南斜出去,出了草纸的边。
“摆到头了。”闻简翻开册子,“要不要把线落到旧图边上。”
“先不落。”白水说,“先看对不对得上。”
第二张摆在第一张的东南。老汉的口述没有数,只有两句:往东南,收在山坳里。白水把它摆成一个箭头的形状,箭尾接头一张的末段。
第三张摆在最后。三处坑是一条直线。他把尺横过去,量了三段。
“二十七尺四,二十七尺三五,二十七尺五二。”闻简念完,“跟上回的差数一样。”
“一样。”白水说,“坑是二十七尺六,线是二十七尺四上下,差两寸。”
三条纸带在案上都是斜的。起头高,收尾低,中间有折。
“第一段。”白水用炭条点着两处起点之间的距离,“实测线从坡脚起,往东南;坑沿线从石槽那一头起,也往东南。”
“差多少。”
“图上量,不到半分。尺压着尺量的。”
“第二段。”
“坡腰到折点。”他把中间那张往东并了并,“实测线偏旧图西线两丈四。折点是春天用石子和木签标的,签倒了一根,石子还在。新土最北那一处,落在这条线的东侧,不到一尺。”
“一尺也是差。”
“尺上的差。”白水说,“地上的土我按过。草根扎得浅,底下是碎石,石头是垫过的。”
“第三段。”
白水没有立刻答。他把三条纸带在空白那一带并到一处,用炭条沿着最上头那条划到纸边,又退回来,从中间那条重划了一遍。两道炭痕分开的地方,差着一小块。
“第三段对不上。”
“差多少。”
“十二步。”白水把尺横过去,“合二十七尺六。”
案边静了一下。闻简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点。
“二十七尺六。”周鹤龄把这两个数念了一遍,“坑距。”
“坑距。”白水说。
“你说的第三段,是一道坡口。”
“我量的坡口在这里。”白水指着实测线的末段,“坑沿线推到这儿。”他往东南挪了半寸。
“坡口的上沿在两条线之间。”灯被挪近,光落在那一小块空处,“差的那十二步,正是一个坡口的宽。两边都量过,两边都没量错。图上是空的,地上是通的。”
“十二步合二十七尺六。”闻简的笔在册子上停住,“跟坑距一个数。”
“一个数。”白水说,“挖坑的人手里那把尺,量过这个坡口。”
“你怎么知道量的是坡口。”
“三个坑是照着一个数走的。”白水把第三张草纸退回去半寸,“他要是随便挖,第三个坑不会正好落在第二个坑的下游。他量过一处,拿那一处当规矩,一处一处摆下去。摆到第三处,还是二十七尺六。”
“那他把规矩量在哪儿。”
“量在坡口。”白水说,“坡口是他能看见的最大的一个数,二十七尺六,一步跨不过去,得绕。他绕的时候把绕的那一段记下来了。”
“记在纸上。”
“记在手上。”白水说,“记在手上的人才挖得出等距的三个坑。”
周鹤龄没有说话。他把三张草纸重叠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又一张一张分开摆回去。
门轴响了一声。陆文渊进来,手里夹着那张三栏纸,另一只手拎着一只薄木匣。
“我来听。”他说,“不听我不坐。”
他在长案的最东头坐下,把三栏纸摊开。第一栏写着荒岭东端旧路,第二栏写的是旧图有载、后被人刮去,第三栏压着上个月那一行:新土三处,等距,连线往东南,延长线落在旧图空白处。
“今天不动这张。”他说,“你接着量。”
“再校一遍。”周鹤龄说,“空着的那一栏,不能只凭三张草纸。”
他把案下那只木匣拖出来,掀开盖。匣里放着几节竹管,管口削得齐,管身缠着两道麻绳。他挑出一节,走到门口的水缸边灌了半管水,拎回来,横在案上。
“看水面。”
管里的水停在原处,两头一般平。
“这一段路要是没有路基,土早塌了。”竹管贴着原图东端按了按,“坡是匀的。”
“匀在哪儿。”
“四段差一寸上下。头一段二尺一寸,第二段二尺,第三段二尺二,第四段二尺一寸。天生的坡,走到半路要变脾气。土坡一层软一层硬,抬水抬不成这样。”
“那人修的呢。”
“人修的要先定线。”他用手指在案面上一段一段地点,“从坡脚往上,每隔三十步抬一次水,抬到坡顶,四段数差一寸。这活儿我年轻时干过,修料台,一天抬八回。”
“所以那一段路上原本就有路。”
“原本就有,图上才有东西可刮。”竹管又横了一次,“再算承重。单槽一路,槽距一尺九。两根条石横一根枕木,枕木四尺一根。车走槽上,料压在枕木上,枕木压在条石上。”
“枕木烂了。”
“枕木烂了,条石还在。”他说,“条石塌,先塌接头。这一段路的接头一个没塌。”
“那一片空白,是刮的还是擦的。”白水问。
“刮的。”周鹤龄把铜灯压到纸面上,光侧着走过去,“边上有一圈伏毛,毛朝里。擦是拿湿布走的,走完纸面会起皱。这一片没有皱。”
“刮的人刮了几回。”
“看不出来回数。”他把灯移开半寸,“看得出来他刮得干净。刮到边上收手,边上的毛一根没立起来。”
“刮这一片要用什么。”
“一块薄竹片,刃要磨圆。”周鹤龄用指背在纸面上比了一下,“刀刃会带起纤维,竹片不会。刮完还得拿绵纸按一遍,把灰按回去。”
“这道工序,库里的人做过吗。”
“库里的人只拓,不刮。”周鹤龄把灯放回案角,“拓是往上加墨,刮是往下减纸。库里从来不减。”
“那这一手是谁的。”
“界里会刮纸的有两行。”他伸手把原图的边角压平,“一行是裱工,揭旧裱要把纸背的糊刮下来,刮坏一张赔一张。一行是修谱的,谱上有写错的字,拿竹片刮掉重写,刮完还要拿明矾水封住,不然新墨会洇。”
“刮完的纸,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周鹤龄把指背在纸面上虚按了一下,“刮过的地方薄,透光比别处亮。你要是拿灯从底下照,一块亮斑就在那儿,遮不住。”
“这一片没有亮斑。”
“有。”他把铜灯压到纸面底下,光从背面顶上来,“东头那两个字的下面,比别处亮一线。造这一页的人不是在这儿刮的,是把纸拿出去刮的。刮完又拿回来压平,压得比原来还平。”
白水把这几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把第一张草纸推到原图边上,虚线的一端贴着坡脚青石的位置。拓片和实物之间隔着半尺,他伸手把尺垫在下面,让纸面平起来。
“匣子里是什么。”闻简问。
薄木匣被解开绳子,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拓片,边缘已经发毛,外缘压着一块旧药牌留下的硬痕。
“前年从这库里拓的。”白水说,“东端那一带,线很短,收在一处山坳里,像被谁写了一半就丢下了。”
“拓片归库。”周鹤龄说。
“我知道。今天不比地方,比拐。”
拓片被挪到原图东端旁边,两样东西隔着半尺并排。周鹤龄看了很久,没有落笔。
“原图上那道刮痕的走向,这张拓片上有。”他说,“拐点差半步。”
“半步。”白水说。
“图上量是半步。拓片压过一回,纸缩过,半步是缩出来的。”
“那就算对得上。”
“算。”拓片被推回案角,“落笔。”
白水把附页正过来。附页比白纸窄两指,左边留着两道折线,右边的空白压过一枚印的位置。
“从坡脚青石起。”白水说,“线往东南。”
第一笔落下之前先量了两处。炭条压着尺,走得很慢。
“第一个折点。”
“偏旧图西线两丈四。”
笔尖走了一段,停住。
“第二个。”
“坡腰。三十步一抬水,抬到那儿是第二段。”
“坡腰上有什么。”
“一块平石,四枚小石子压过草纸。”白水说,“石子是我摆的,摆完没挪。”
“第三个。”
“石槽。有槽就有枕,枕的走向就是路的走向。”
“第四个。”
“折点。春天插的木签倒了,石子还在。”
“第五个。”
“新土最北那一处。”
“那一处有新土。”周鹤龄把笔提起来一点,“新土也是折点。”
“新土是后挖的。”白水说,“它落在线上,说明挖的人也知道线往哪走。我把这一处当折点,不当来处。”
“第六个。”
“等距往东南,第二处、第三处,连成一条直线。”
“第七个。”
白水没有立刻答。他看着三条纸带并在一起的那一带,炭条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七个是坡口。”他说,“坡口的上沿。”
“上沿往下呢。”
“算不下去。”
笔停住了。
“算不下去是一片空白,不是一笔乱线。”尺被挪开半寸,“你要我画到哪儿,我就画到哪儿。你说不出,我就空着。”
“空着。”
“空一格。”他在附页末尾比了一道,“一格一寸见方。图上一格一寸,地上就是一格一百二十步。”
“下面再写一行。”
“写什么。”
“下段未实测。”
这三个字写在空格下面。写完,笔尖在砚边刮了两下。
“落款。”
白水把附页转过去,左手压在纸边。
“量的是梁守拙的手。”他说,“第一张草纸上按的是他的指印,他自己按的。”
“画的是谁的手。”
“周鹤龄的手。”
“校的是谁的手。”
“我的。”
三行写成一列,一笔一笔往下压。写完,笔递了过来。
“按印。”
印泥刚调过。白水用左手拇指按在校字下面,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按了一次。第一回太浅,第二回显出红来。
“还有一样。”陆文渊开口,“画的人在附页上落了名,读的人也得知道这一页是从哪儿来的。”
“附页另编号,归在东端图样那一卷,不归原图那一卷。”周鹤龄说,“原图不动。”
“我想问的不是归哪一卷。”陆文渊把三栏纸往中间推了半寸,“你去界外量了线,线回来了,今天落在附页上。往后有人照着附页去找,找的是你,还是这条线。”
“找线。”白水说,“线上写着谁量的、谁画的、谁校的。”
“写得对。”陆文渊说,“写下来,就是有主的。”
“可这一行还差一样。”白水把笔搁下,“第七折是我在纸上并出来的,不是在地上量到的。地上量到的只有坡口的上沿。这两样并在一行里,往后有人照着走,会走岔。”
“那就分开写。”周鹤龄说,“量到的归量到,并出来的归并出来。”
“怎么写。”
“第七折后面加四个字。”他用笔尖在附页边上比了一下,“据三线合。”
白水把四个字添在第七折后面。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那一行一会儿,没有改。
闻简把附页接过去,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遍,才放回案上。她念的时候没有念错一个字。
“荒岭东端旧路,实测七折,内第七折据三线合,第七折以下一格空白,下段未实测。线由梁守拙丈量,白水校,周鹤龄落笔。”
廊板上有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得很快。韩百川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界外的土。他先看附页,再看原图,最后看白水。
“量出来了。”
“量出一段。”白水说,“第七个折点以下没有数。”
“路名呢。”
“空着。”
一根手指在附页最上面那一栏敲了一下。
“路名不签。”他说,“界外的事只进记录,不进册子。这话我上回说过。”
“记着。”
“你记着没用,得你手下人记着。”他把册子接过去,“日子我签。今天几号你自己写。”
白水取过笔,在日子那一栏写下当日。字歪,最后一笔拐了两下才收住。他搁下笔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没有改。
韩百川蘸墨,在日子旁边按了一个指印,又把册子推到周鹤龄面前。
“图归你,日子归我。”他说,“三十日的项,出了界外的东西一天一算。今天这一笔算完,明天你要再去,重新立一次。”
“知道。”
册子交回闻简,韩百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页附页。
“三步之外我就不管了。”他说,“三步之内,这条线你得能走给人看。”
“怎么算能走。”
“你自己走一趟。”韩百川说,“带上尺,带上你那张纸。第七折要是还在那儿,你就回来签第二次。”
“要是换地方了呢。”
“那更好。”他说,“那就是线在动,不是纸在动。”
门在他身后合上。
原图的两角被对齐,先卷东端。纸被卷过太多年,卷到一半就起了一层壳。手压上去,压平,再卷。
卷到那一片空白的时候,白水伸手按住了纸边。
“等一下。”
铜灯转了个角度,光贴着纸面斜过去。刮痕的边缘翘起一层极细的毛,毛是白的。细毛的里侧,还压着一点东西。
“把灯挪过来。”他对闻简说。
两盏灯并着照,那一点东西才认出来。是墨。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从刮痕的上沿往里缩,走了一个很小的弯。
白水从案上摸过尺,把附页推到原图旁边。附页上第七个折点往东南拐,拐的角度是从地上量出来的。他把尺横在两处之间比了一次。
两处拐的方向一样。
“记一句。”他说。
“记什么。”
“原图刮痕边上有残墨,转向与附页第七折同。”
闻简写完,念了一遍。念到最后那个字,她停了一下。
“同。”她说,“同是什么意思。”
周鹤龄从卷纸里抬起头。
“意思是原来那条线,拐的和我们画的一样。”白水说。
“一样到什么地步。”
“一样到我拿尺量不出来。”白水把尺横在纸上又比了一次,“图上的墨比附页上的炭淡,淡的东西会往两边洇。洇出来的那一点,和炭线压在一个地方。”
“那就是同一条线。”
“是同一条。”白水把尺收起来,“原来在那一片空白里画过的,和我们今天补上去的,是一条。”
“一条线被刮掉,又被画回来。”陆文渊把三栏纸折上,“这一页可以收了。收了以后,谁再想刮,刮的和今天这一张就对不上。”
原图卷完了。布条系上,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第二个结打得比第一个紧。
“要是原来那条线是错的,”白水说,“刮的人不用刮得这么干净。”
“你这话我没听见。”布条拉紧,“附页留下,原图归库。今天的事到这儿。”
铜灯罩上了。
案上那点残墨还在原处,谁也没有去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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