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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页

《我靠赏金一路破境》 你发/著, 本章共5633字, 更新于: 2026-11-08 05:01

# 第 71 章 第七页

医所设在关内西侧的一排石屋里,原来大概是马房,墙上还留着拴缰绳的铁环。铁环被人拿布条缠过,缠的布已经黑透。

屋里熬着药,苦味混着潮气,从门帘缝里往外冒。门口的石阶被人踩出一块凹,凹里积着一线水。

白山到的时候,天刚亮。他先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冷风里翻过来看了一遍。左手是好的,右手还是那个样子,指头垂着,不弯也不动。他把右手塞回袖子里,用牙把袖口的带子抽紧了一格。

押解的人是岳溯派的,两名守卒把人从北门送到医所门口就交了签。为首的那个守卒交完签没有走,多站了一会儿。

“将军说一句。”他说,“人交出去了,事没了。往后他的口供要是牵出北门外的人,让他先写信回来。”

“信写给谁。”

“写给北门值房。”守卒说,“将军说,他不看内容,只看有没有这一封。”

白山点了头。守卒把签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他进门的时候,雁绾已经在了。她把录痕盘放在桌上,盘面朝上,边上摆着一只封针匣和一本空册。册子是新订的,封面还是硬挺的。

阙烬生坐在桌子对面,两条腿伸在草席上,腕上一圈封线没有解。他的左手腕上留着一圈焦黑的勒痕,皮已经结了壳,壳的边缘翘起来一点。他左臂的袖管被剪开过,从肘往下全是干掉的药渍。

霜燧坐在屋里最靠里的那一角,背靠着墙,手腕上也缠着一段痕债绳,绳子另一头系在柱子上。他低着头,谁也不看。他的手指一直在捻绳头那一点散开的麻丝。

“说规矩。”雁绾把空册翻开,“今日问供,三方在场:行验司、押解人、证人。录痕盘开着,说的每一句都收进去。”

她顿了顿,看向阙烬生。

“讲之前先听清楚三条。第一,说错了可以改,改的地方我一并记。第二,说假的另算,另算的后果不在这张桌上讲。第三,按印之前要看清楚,按了就不能说不知道。”

“知道。”阙烬生说。

“按印的时候看清楚了再按。”雁绾把封针匣往桌子中间推到一半,“三份供词,两份在关内,一份随临时行验走。你先听清楚是几份。”

“三份。”阙烬生说,“我按两份。”

“按几份由规矩定,不由你定。”

“那说条件。”

雁绾把笔搁下,往后靠了靠。

白山坐在她左手边。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带那块木牌,只带了摹样的抄本。他把抄本放在膝上,没有翻开。桌面上有水痕,是上一批人留下的,他用左手指背蹭了一下自己的那一块地方,把袖子拢住。

“三个条件。”阙烬生看着屋里的火盆,没有看人,“第一,把我从断痕团的册上摘出来,我不是团里的人,我是被雇的。”

“这本册不归我行验司管。”雁绾说。

“那记下来。”阙烬生说,“第二,我母亲在西泊棚,药券和迁位一直挂在旧页上,把她落到新页上。她今年过不了几个冬天了。”

“旧页换新页要三院抄件。”雁绾说,“我记,不答。”

“第三——”

“第三条不用说了。”

“你还没听。”

“你要一句话不写进笔录。”雁绾把封针匣的盖子按了一下,“按例,这类话我不接。”

阙烬生看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他就把视线收回到火盆上。

“那就两条。”

火盆里有根炭裂了一下,火星从缝里跳出来半寸高。阙烬生把伸在草席上的腿往里收了收,那条裤腿的膝盖处已经磨白。

白山这时候开口。

“你这两条我不接。”

“你接不接都一样。”阙烬生说,“你们要的不是我,是我走过的那条线。”

“我要问的第一件事跟线没关系。”白山说,“那页纸是谁递到你手上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霜燧在墙角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阙烬生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那一圈焦黑的印子。

“你问得很准。”他说,“一般人不问这个。一般人都问上家是谁。”

“上家你不会说。”

“上家我也不知道叫什么。”阙烬生说,“我只知道交货的地方。第一次交货是在返潮台下西边的检修沟口,第二次在北堤外第二座旧桥头,第三次是他们来找我。”

“他们来找你。”

“对。”阙烬生说,“前两次我拿钱,后一次他们拿纸。”

他把手腕放回膝上,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张纸是从一本账上撕下来的。撕口不齐,边上还有前一页的半行字,是‘七’。”他说,“纸上画着一条线,从裂脊关北坡绕出去,绕过旧运灰道,一直指到一个涂黑的圈。我拿着那半行字去找管旧路的老人问过。老人说,那本账早该封了。可他没见过这页纸。”

“那半行字,前后还有什么。”

“前头是‘第’,后头是‘七’。”阙烬生说,“中间两个字被撕口吃了。”

“第七页。”

“我是这么认的。”阙烬生说,“我拿它去问过第二个人。第二个人把纸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说撕口边上还留了一点旧印泥的边,圆的,缺一角。他说这一页盖过印。”

“盖过印说明什么。”

“说明这一页不是在库里死的。”阙烬生说,“库里的账不盖章。盖了章的账,是有人拿它办过事。”

白山记下这几句,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你第一次看见那页纸,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交货之前三天。”阙烬生说,“他们让人把纸塞在桥头断碑下面,压着一块石头。我拿了才知道有人要我走哪条路。”

“你走之前,有没有照抄一份。”

“抄了。”阙烬生说,“抄了三行就抄不下去。中间那一段没有字,只有一条线。”

“那份抄件呢。”

“烧了。”阙烬生说,“不是我自己烧的。我在返潮台下被一拨搜路人搜过那天,抄件和我带的东西一起被翻出来。翻出来以后就不见了。”

白山把膝上的抄本翻开,翻到摹样那一页。

“撕走的是一页,还是一段。”

“一页。”阙烬生说,“但线的一段是从这一页连到下一页的。他们撕走的正好是中间那一段。”

“撕的人知道后面还有内容。”

“撕的人知道。”阙烬生说,“他不知道的,是这一页上还有半个印。那半个印压在纸角上,撕的时候没撕干净。”

白山抬眼看他。

“什么印。”

“一枚圆的,缺了一角。”阙烬生说,“我不知道是谁的。我拿它去比过,比不出来。”

他在这句下面用左手补了一行。写到“缺了一角”四个字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又往下写。他写字的手一直是左手,右臂搁在桌沿上,袖口垂下来,谁也没有去看那半条袖管。

雁绾这时候从盘里抽出一张窄纸条,把方才那两句念了一遍,念完把纸条压在册子边上。

“接着说。”她说。

“第二件事。”白山说,“火。”

阙烬生皱了一下眉。

“什么火。”

“账被烧过。”白山说,“不止一本。”

“我不烧账。”阙烬生说,“我接活。烧账的另有其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烧账的找我借过一样东西。”阙烬生说,“他借两天的路,走一趟旧站线。回来的时候,我的人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味。那股味不好说,像蜡,又像烧过的砂。我见过一次,在返潮台下。”

白山的手指停在纸上。

“借两天路,是借人还是借牌子。”

“借牌子。”阙烬生说,“旧站的牌子一趟一换,管牌的人在沟口。我的人把牌子给他,他拿着牌子走线,走完还回来。回来的牌子边角上多了一道黑。”

“牌子呢。”

“烧了。”阙烬生说,“他自己烧的,当着我的面。烧完把灰踩进雪里。”

“他为什么当着你面烧。”

“给我看。”阙烬生说,“他要我知道,这条路上的东西留不住。”

记录写在抄本边上。写完他把笔头在指腹上捻了一下。

“你说的是不是蜡。”

“我说的是味道。”阙烬生说,“我没见过那样东西本身。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小盒,盒盖是封的。我打开过一次,里面是一块指头大的黑块,闻着像蜡,摸上去硬。我没敢再多碰,把盒子给了人。”

“给了谁。”

“给了烧账的那个人。”阙烬生说,“不是白给,是还回去的。我从他手里拿的东西比这个值钱。”

他在“值钱”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在算账。

白山把那几行字看完,把抄本合上,用左手按住封面。他按得很稳。

“他走路什么样。”

“你要是想认人,问不出来。”阙烬生说,“他戴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到眉毛。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像在称重。”

“他手上有记号吗。”

“有。”阙烬生说,“我见过一次,他伸手接盒子的时候,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往上,弯了一下。”

“弯得像个什么。”

“像个钩子。”阙烬生说,“别的说不上来。”

“他多大的年纪。”

阙烬生摇头。

“看不出来。”他说,“他走路不快,也不慢。像走了很多年路的人。”

“口音呢。”

“没有口音。”阙烬生说,“那句话最怪。他没有口音,可他说话的时候总把尾音压下去,像怕人听出来他是哪儿的人。”

这一句也进了抄本。他记完抬头,正遇上雁绾的目光。雁绾没有说什么,只把录痕盘的方向转了半圈,让盘面正对阙烬生。

“还有一样。”白山说。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个手帕包,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摊在桌角。那是一截烧断的麻绳和半片木片。绳身烧到一半就断了,断口结着一层黑壳;木片上有一道刀削出来的斜口。

录痕盘的盘面上,那三样东西的影子一同落进去。

“见过没有。”

阙烬生低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没被解开的右手手指,在木片上方停了停,没有碰。

“不是我的东西。”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的。”

“这是墩座底下挖出来的。”阙烬生说,“埋的时候用旧绳,挖的时候带新东西。会这么干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东西埋过。”

“你怎么看出来是墩座。”

“绳子烧得不匀。”阙烬生说,“一头黑,一头还是原色。这种烧法只有一种可能:绳子一头压在土里,另一头露在外头,火是从外头点进去的。露在外头的那一段,得有个地方挂着。”

“墩座上正好有槽。”

“墩座上正好有槽。”阙烬生重复了一遍。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靠在草席上。

“这个人我见过。”他说,“不只是我见过。他借我牌子那两天,走的就是墩座那一段。”

“那条线上有几个墩。”

“我不知道数。”阙烬生说,“我只知道他从墩上下来的时候,鞋底沾的是黑砂。那种砂在返潮台下也有,踩上去不响。”

白山把三样东西重新包好,塞回袖袋。他包的时候手指绕了两圈,绕得很慢。

“记完了。”雁绾说,“往下。”

外面的门帘被人掀了一下,一个守卒探头进来报了一句:证人到了。

雁绾把录痕盘往桌子中间推了一指宽。

“证人叫进来。”她说。

霜燧被两个守卒扶到桌前。他的痕债绳解了一半,剩下半截还缠在腕上。他站着的时候一条腿不敢使劲,重心全压在另一条腿上。进门前他先把脚在门槛上蹭了两下,把鞋底的泥蹭掉。

“认得这个人吗。”雁绾问。

霜燧看了阙烬生一眼,很快把视线移开。

“见过。”他说,“北堤西那段,交货的时候他不在,他手下的人在。他手下的人穿灰褂,腰上挂着一排铁牌。”

“你还见过谁。”

“见过一个管账的。”霜燧说,“管账的事我不问。我问的是配额。我母亲的药券挂在旧页上,我一直在等他们把新页换下来。”

“那个管账的长什么样。”

霜燧想了一会儿。

“不高,走路的时候右脚先落地。”他说,“说话有外路口音,把‘账’念成‘长’。”

“姓什么。”

“不知道姓。”霜燧说,“我们只叫他先生。”

雁绾把这一段记下,又转向阙烬生。

“你手下的人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没有。”阙烬生说,“我的人走路都是一个样子。”

“那你们两个人说的是不是同一个人。”雁绾把册子转过来,让两个人同时看见上面的行。

霜燧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样子不一样。”他说,“我见过的那个矮。”

“交货的地点呢。”

“北堤外第二座旧桥头。”霜燧说,“桥头有一块断碑,碑上的字朝下埋着。”

“什么碑。”

“不知道。”霜燧说,“我只记得断的那一头是斜的,像被人拿锤子砸过。”

雁绾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给阙烬生听。

阙烬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封线上的结往上挪了半寸,挪完才开口。

“第二座旧桥头。”他说,“断碑是斜的。”

“你交代货的地方也是那一个。”

“是那一个。”阙烬生说,“我第一次交货在那儿,第三次他们来找我,也是在那儿。”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白山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过了一遍。

“人是两个。”他说,“地方是一个。”

“是。”阙烬生说,“你们要找的这个人,不自己露面。他不露面,就让两边的人都往同一个地方送东西。送去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

“为什么是一个地方。”

“因为省钱。”阙烬生说,“换地方要重新踩点,重新定人。他只在这一个地方收,收了四年。”

“四年里你见过他几次。”

“三次。”阙烬生说,“第一次他站在桥柱后头,第二次他站在断碑底下,第三次他在桥外。三次都没有走到我面前。我的人说,他每次都先到半个时辰,看谁先来。”

“他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跟。”阙烬生说,“看有没有人不守时辰。看有没有人不该来却来了。”

霜燧这时候插了一句。他说话前先把重心换了换腿。

“我那边也是一样。”他说,“他们叫我去领配额的时候,总让我在桥外等。等到日头挨着碑顶,才有人过来。”

“来的都是同一个人吗。”

“不是。”霜燧说,“来的人换过。数目对得上就行。他们说这叫对账。”

他把“对账”两个字说得有点含混,像是自己也不太信。

白山把摹样合上。他左手按住封面,按得很稳,右臂仍旧垂在身侧,从头到尾没有抬。桌沿离他的右手有一指宽,他的袖口就搭在那条缝上。

“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他说,“那本账上少的那一页,到底是先少的,还是先有人来找你的。”

阙烬生的眼睛第一次从火盆上移开,落到白山脸上。他看了白山一会儿。

“先少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来找我的人手里拿的是撕下来的那一页。”阙烬生说,“没有人会先把纸撕下来再去找人走路。他们是先把路从账上拿掉了,再来找会走路的人。”

“先把路拿掉,再用人。”

“对。”阙烬生说,“账上没有这一条路,走过去的人就不存在。路要是不在账上,谁走过都不会留下名字。”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把腕上的封线又往上挪了半寸。

“你们那边也在少页。”他说。

“什么页。”

“不知道。”阙烬生说,“是他们的人说的。有一次交货,他没带纸,只带了一句话。他说,那边比这边早动手。”

雁绾把这一句记完,翻到新的一页,把供词抄了两份。写到一半她停下,从封针匣里取出一枚新封针,压在第一份的角上。压完她拿指甲把封针边上的一点铜屑拨掉。

“两份按印。”她说,“第一份进关内,第二份随临时行验,由我带走。第三份——”

她把第三张纸推到阙烬生面前。

“这一份是给押解卷的。你要是不按,我就在上面写一句‘拒按’,一样有效。”

阙烬生看着那张纸,没有动。

“我不按。”他说,“写吧。”

雁绾没有劝他。她取笔在纸角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帽按上。她把三张纸叠在一起,用封线在中间缠了两道,缠完把那一点线结压平。

白山站起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亮到能看清墙上的铁环。他把摹样收进袖里,往门口走了两步。

“等一下。”阙烬生说。

白山停下,没有回头。

“你们那边也在少页。”阙烬生说,“少的那一页,比我这页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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