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那一年他没去

# 第 70 章 那一年他没去

回程车碾过石槽，车板抬起，又重重落回去。

白水膝上的旧抄样滑到车角。闻简伸手按住它，另一只手护住自己的簿子。

“再过半个时辰到界标。”她说，“日子簿别压在边上。”

白水把抄样往膝中间挪了挪。车外的坡地一层层退后，枯草之间露着浅色石头。那道线绕过土坎，向东南收去，和三年前的药道走向相同。

车又颠了一下。

抄样合上时，旧押印从纸缝里露出一角。白水用左手按住纸页，指腹碰到那圈已经发灰的印泥。

闻简把车帘压低，挡住迎面灌进来的风。

车厢后角还放着一只空木箱，箱底垫着拆下来的旧草绳。车夫每过一处冻硬的车辙，就回头看一眼箱盖。白水伸手按住箱扣，发现扣舌上粘着一层细砂。

“这箱原先装什么？”他问。

“药包。”车夫说，“现在装你们的纸。”

“药包的砂从哪儿来？”

“车板上带的。”

白水用纸角蘸走一粒砂，放在掌心。砂粒黑，边缘却有白色粉末。他把纸角折成小袋，写上“车后箱底，返程，未比”。

闻简看了一眼。

“空箱也记？”

“空箱有旧痕。”

“回去分三份抄的时候，这一粒放哪份？”

“物证一份，路况一份。”

“还有一份？”

“名字和缺口。”白水说。

闻简把笔夹在簿脊里，免得笔尖被车身磕断。

“这一趟你问到的东西，回去要分三份抄。”

“日子簿一份，借条一份，三号墩和七号之间的空另记一份。”白水说。

“你记得倒细。”

“缺页也得有位置。”

闻简没接话，把一枚小木夹压在日子簿外的油布上。木夹一端有旧裂痕，车身一颠，裂痕里掉出一粒灰。

白水用指甲把灰粒拨到车板边缘，没有让它落进纸缝。

那一年，他十七岁。

药道是在春天塌的。消息送到山门时，午饭刚起锅。第一个回来报信的弟子站在石阶下，鞋上全是黄泥，张嘴只说出两句。

“中段塌了。”

“人呢？”管事问。

“埋着。”

那弟子弯腰吐了一口泥水，扶着石柱才站稳。有人从他手里接过空水囊，水囊底下沾着半株断根的药苗。

管事把简图铺在地上，四角压石。他用竹签点住一段斜线。

“能走的都来。抬人，递水，扶绳，扛门板。少一项都不行。”

人群向前挤。白水站在最后，手插在袖子里，鞋尖擦过石阶上的泥。

管事点到一半，抬头看他。

“阿一。”

白水走近两步。

“你会抬吗？”

“我没抬过。”

“会递水？”

“会。”

“那就站队里。”

白水看向南门。门外全是雾，简图上的那道斜线也被雾吞了。他看了看队伍里扛门板的人，又看了看自己两只手。

“我不会救人。”他说。

管事的眉头皱起。

“谁让你救？”

“进去以后要做什么？”

“先搬出来。人能不能活，搬出来再说。”

白水的脚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住。

“搬不动呢？”

“递水，传话，什么都行。”

“要是把活人搬成死人？”

“少问两句！”后面有人喊，“里面缺人。”

管事抬手压住那人的声音。

“阿一，跟不跟？”

白水没有立刻答。他看见简图的一角被泥水泡软，压石旁边有一道新裂痕。

“我先问清楚。”他说，“去了以后，谁记名字？”

“回来再记。”

“回来可能记不全。”

管事没有答。

队伍往前移了一格。白水也跟着移了一格，却没有进入队尾。第二遍点名时，他仍站在队伍外。

伙房老头提着空桶从他旁边经过，桶沿撞在门槛上。

“让开。”老头说，“你不去就别挡道。”

白水退到墙根。

那块石阶被人踩得发亮，缝里积着雨水。抬绳的、扛板的、背药箱的，一队接一队从他面前过去。沈啸渊从刑律堂方向赶来，左袖空着，袖口被风吹起。他走到白水面前，目光落在白水的手上。

“签了吗？”

“没有。”

“去不去？”

白水抬头看他。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那就问到知道。”沈啸渊朝南门扬了扬下巴，“问完还不去，回书剑峰。”

“师父——”

“别站这儿。”

沈啸渊转身就走。白水看着他的背影，手指在袖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玄水堂最后一批人出门。温青萍肩上挂着药箱，箱带勒在肩膀上。她经过墙根时停下，伸手抓住白水的腕子。

“手伸直。”

白水照做。

她捏他的腕骨，按过掌心，又把手翻回来。

“手没坏。”

“我不会救人。”

“不会救就递水。”

“要是递错了？”

温青萍看着他。

“痛在皮上、筋上，还是骨头上？”

“我没痛。”

“我问你手。”

白水把手收回去。

温青萍重新勒紧药箱带。

“你不去，是你自己的账。别把它说成手替你选的。”

她跟着队伍出了南门。

白水留在墙根，直到雾里的脚步听不见。他转身回书剑峰，桌上已经摆着上个月的药账。

陆文渊在窗边削笔，没抬头。

“坐。”

白水坐下，翻开第一册。

“南路药车，十七日，空回。”他读出一行。

“继续。”

他用指甲沿每一行末尾划过。第三页有一笔重复出库，后一笔墨浅，数字上留着刮痕。

“这行不对。”他说。

“哪里不对？”

“同一味药，两天出库两次。后面的纸被刮过。”

“改吗？”

“我不知道谁改的。”

“那就先别改。”陆文渊把削下的木屑拢到掌心，“把单子取来，再看。”

“药道那边还在塌。”

“有人在抬。”

“我没去。”

陆文渊终于抬眼。

“我知道。”

“我去了也许能递水。”

“也许。”

“那我为什么坐在这儿？”

“你自己回答。”

白水把笔放在账页上，笔尖滚了一圈。他没回答，低头继续核账。

第二日午前，出库单和对牌送来。对牌缺一块，十八日申时那一块没有回库。白水把缺口记在纸上，没替谁补名字。

他把缺口描到另一张纸上，纸边对着旧单的折线。两个缺口一宽一窄，窄的那边正好能塞进一截薄木片。

“你连这个也要留？”闻简问。

“木片有位置。”

“位置不是名字。”

“所以只写位置。”白水把纸压进夹层，“名字等回来的人补。”

傍晚，第一批人回来。

有人抬着门板，有人扶着伤员。一个熟悉的弟子半边脸缠着药布，从白水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两趟。”他说，“绳不够，用腰带接。”

白水问：“人活着吗？”

“有几个。”

“几个？”

那弟子没答。他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鞋底在湿泥里拖出一道长痕。

温青萍回来时天已黑。她的药箱带子断了一根，蹲在门口捡碎木片。白水也蹲下去，把木片一块块捡出泥水。药箱里掉出一小卷湿透的布，布上沾着两根草梗，温青萍用牙咬断草梗，没抬头。

“你数了多少？”她问。

“四十六，二十九。”

“数这个做什么？”

“怕漏。”

“漏的是木片？”

“先数清。”

温青萍把最后一片木头扔到墙外。

“漏了也有册子。”

“册子会写错。”

她抬头看他，没再劝。

第三日，山门下立起一块木牌。三个名字写在牌中间，其中一个少了一个字。白水认得那人，递过两次药单，名叫孙来安，牌上却只写孙来。

他去找闻简。

闻简把册子翻到那一行。

“册子是孙来安。”

“牌错了。”

“抄牌的人手快。”

她拿笔在名字旁边点了个小黑点，带他去找管事。管事叫人把木牌搬下来，湿布擦掉最后一字，重新写全。

墨还没干，风把木牌吹得摇了一下。

“看错一行，”白水说，“就是一个人的名字。”

闻简把石头压回牌脚。

“所以要两边都记。”

那天晚上，她把一本新册子推到白水面前。封面写着：药道记。栏头分为到、未到、名。

“去过的签左边，没去的签右边。”

“谁定？”

“管事。”闻简说，“他说两边都得有字，往后查账才不缺人。”

左栏已经签满。右栏只写了两个名字，字迹端正。

“我也在？”白水问。

“名册里有你。”

“我没去。”

“没去就签未到。”

闻简把笔递给他。

白水先用右手接。腕子往下一沉，笔杆撞在桌面。他换左手，把册子往近处拉。

自己的名字在第三行，是闻简先写进去的。白水用左手按下指印，拇指压得太重，印油从边缘挤出，盖住了“一”字下半截。

闻简看着那团重印。

“按轻些。”

“名字还在。”

“我看见了。”

她收回册子，没有替他擦。

药道通开是在第二日。管事说塌段里抬出十一个，走了三个。白水问名册还在不在，管事从袖里取出一张抄样给他。

纸上有到、未到两栏，未到栏第三个名字旁边压着一个糊掉的指印。白水把纸折两折，收进书剑峰的箱底。

回忆在这里收住。

车轮又碾过一道浅槽。白水睁开眼，车外已是冬末。闻简的簿子还在膝边，缺页日子簿用油布包着，贴在车厢角落。

“刚才你喊了一个名字。”闻简说。

白水把手压在挎袋上。

“梦里喊的？”

“不是。”闻简看着他，“像在点名。”

车厢外的车夫吆喝一声，车轮偏开石槽，木板随之歪了歪。闻简先扶住簿子，再去扶那只损坏的木夹。木夹裂口张开，夹住的旧纸边露了出来。

“夹子也该换。”她说。

“先用着。”

“夹坏了，纸会掉。”

白水把夹子接过来，用布条把裂口缠紧一圈，再将纸角塞回去。

“这样不掉。”

“你总要等纸掉出来才补。”闻简说。

他没有答，只把旧抄样取出来，摊在膝上。

那张纸被折过很多次，边角卷起，旧押印仍压在“未到”一栏旁边。空白处留着一小格，像当年抄写的人故意没有填满。

白水从挎袋里取出炭条。

他先写“白”，再写“水”。

两个字落在那一格里，比旁边的名字瘦，也小。

闻简掀开车帘。

“到界标了。”

白水把抄样放到车板上，先用指腹沿折痕压平，再收入贴身衣袋。袋口的线头松了一根，他咬住线头，打了一个结。

“别让纸再滑出来。”闻简说。

“不会。”

“这张写的是谁？”闻简问。

他按住衣袋里的纸。

“白水。”他说，“那年我没去，也要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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