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炉轮转起来时,北门外的风全变成了热的。
轮心嵌着北三乙七的定锚,三层轮缘一层压着一层。烧红的铜管从齿缝里探出去,分别扎进左路救援棚、右路运灰道和北门外廊下的石地。每根铜管都在吸火,也在往远处送东西。轮上方的灰隙被拉成一面竖起的暗镜,镜里先闪过北门外被火烧乱的车队,下一瞬又变成成排举剑的人影。
那些人影不在北坡。
它们被逆炉轮送往界面另一头,带着被截下的火光和哭声。等另一头的人看见,便会以为裂脊关先放了火;而北门外的人抬头,也能从暗镜里看见另一边扑来的兵影。
焚离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城。
他要一场谁都来不及分辨的开战。
暗镜里的人影越聚越多。北门外一个刚从药车上跳下来的少年看见镜中甲士举剑,吓得去摸腰间短刀;门内也有人隔着火光喊“仙界打来了”。岳溯没有回头,只将刀背敲在门框上,声音压过了最乱的几句喊叫。
“镜子里的人砍不到你,门外的火能。”
他指向仍在冒烟的废沟:“看脚下。谁敢把刀朝同路的人拔,先把他扔进沟里冷静。”
那少年手指抖了抖,终于把短刀松开。旁边一个魔界老者拉住他的衣袖,没说安慰话,只帮他把药车上滑下来的木箱扶正。暗镜仍在放大兵影,北门外的人却没有再互相扑过去。
轮缘发出第一声咬合,左、右、北门外廊同时裂开。
左路救援棚的石桩被火管拉倒,青禾刚把最后一名伤员放上担架,棚顶便带着一片火灰往下砸。右路运灰道的轨道向内弯折,霜燧的窄轨车被拖得横过来,车里的人撞在车板上,连喊都喊不出整句。北门外廊则从门槛下翻出一道红线,正朝等候入城的药车和百姓脚下钻。
岳溯站在门内,脸色一下沉下去。
“外廊别挤!”他拔刀劈断一截翻起的红线,刀刃被烫得发白。“往两边贴墙走,药车留中间。谁关门,谁先把我推开!”
守卒被火线逼得往后退,听见这句话又咬牙顶回去。北门只开着一条人行廊,门内是城,门外是还没进城的人。岳溯不能把门锁上,也不能让人一窝蜂冲进去。那两扇厚门如今更像一道被所有人共同顶住的脊梁。
黎妆的铜盘就设在门内石台上。她坐不稳,便用木杖撑着半边身子,柱师牌压在盘心。逆炉轮每转一下,盘上的承痕线就向外鼓一圈,像一张要被撑破的皮。雁绾守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录痕盘,另一只手不断把送来的伤单压到石头底下,免得被热风卷走。
黎妆比谁都清楚,铜盘还能吃多少力。她没有催白山快些,只把柱师牌按得更深。盘面上三道承痕各自绷到发白,左边那道一旦断,救援棚会被整片吸进山腹;右边断了,运车和外站会一同滚下灰沟;中间那道则连着北门外廊。她只能让三道线不同时断,剩下的路得由站在火里的人自己走。
雁绾在她身边翻开录痕盘,盘里还留着阙烬生在返潮台供出的那句“谁都留过脏页”。她看着暗镜里越发清晰的兵影,忽然把盘面扣向地面。盘光照出轮缘一处细小的凹口,里面塞着焚离早先留下的焚砂蜡。那点蜡正把火核与定锚之间的回路咬得极牢。
“白山,轮心右下有蜡口。”她喊,“火核一动,它会替他补线。”
云九尘还在北坡最高处。
他的竹杖已经裂出数道纹,杖端压着界面主方向。暗镜里那些兵影数次要越过边缘,都被他硬生生压回去。每压一次,老人脚下的黑石便陷下一层。他看不见所有人的脸,也救不到山下哪一辆车;他能守住的,只是别让两界真的在眼下撞到一起。
暗镜每被他压回一次,轮心便会吐出更粗的一股热浪,顺着山腹反咬回来。竹杖上的裂纹从杖端一直爬到掌心,云九尘手背沾了血,也没有往下看。北坡上没人能替他接住那股界面回拉,他若松手,焚离连轮子都不用再转,暗镜便会直接把两边的火拖到同一处。
“白山!”黎妆的声音隔着火和人声传来,“轮心的承痕我钉住了半边。你再不进去,它要把我的盘拖碎。”
白山站在逆炉轮外缘,右肩被布带勒在胸前,前臂上那只回响护臂已经没了光。三处散压片的位置都成了空槽,外壳被火烤得发暗。气海里那阵三向分浪后的余震还没停,他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石在丹田里滚。
焚离站在轮心后方。
他脚下没有落地,暗红长衣被轮缘卷起的热风托着。胸口处嵌着一枚拳头大的赤黑火核,火核外伸出数十条细线,一头扎进逆炉轮,一头连着他自己的经脉。定锚嵌在轮心,火核便像多了一颗心,跳得又重又稳。
他身后还立着两根从返潮台拔来的黑杆,杆上挂着被焚过的转运牌。牌面上的字已看不清,边缘却压着同样的焚砂蜡。白山知道那不是战利品,焚离把这些牌挂在这里,是要让每一次轮转都带走一层能辨认去处的痕迹。等火烧完,北三乙七旧路上曾经走过谁、救过谁、又是谁把门锁上,都会被混进一场更大的仇里。
“中路没能收人。”焚离看着白山,声音不高,“你们还留着救援棚、运车和一扇肯开的门。留得越多,火烧起来的时候,越有人知道该怪谁。”
白山没接他的话。
轮外三处火线已经快压到人群。他看见青禾把引路绳绕在肩上,撑住半塌的棚梁;霜燧跳到车头,用整个人压住闸杆;岳溯带着守卒把药车往门内拖,门槛下的红线离车轮只剩一尺。
他们都在等能等的那一下。
白山抬起左手。
灵核里的回潮纹尚未平静,被他强行一牵,三股灵力仍想往不同方向散。他顺着火线最清楚的三处来路压过去:一股贴着左路石桩,将正砸下的棚梁推向空坡;一股钻到右路轨枕下,托住被回拉掀起的铁轨;最后一股沿北门外廊的红线逆行,把那道火切向门外废沟。
三股分浪刚放出去,白山眼前便黑了一下。
他咬住舌尖,没让身体倒下。
左路的棚梁偏开,青禾立刻带着伤员钻到石桩后。她没有回头看白山,只用灰杆顶住还在掉灰的木架,冲担架上的人骂:“还能喘就把头低下,别替我看火!”
右路轨道被托住半瞬,霜燧将闸杆压到底。运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前轮从裂开的轨枕里跳回去。他带着车冲过火缝,车尾擦着红线过去,湿毡被烧出一个洞,里面的人却没有被拖回山腹。
北门外廊的红线被灵罡引偏,扎进废沟时炸起一团土石。岳溯一刀劈下去,将断开的线头钉进沟底,守卒趁机把药车和最后几个人拽进门缝。门没有关,反而又开高了一点。
三处人群都离开了轮缘最直接的咬合范围。
白山的灵罡却已经散了。
气海里翻起一口腥甜,他弯下腰吐出一口血,左手撑在轮缘的黑石上。焚离没有急着出手。他看着三条火线落空,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点不耐。
“你用三条气,换三处人。”他说,“火还会回来。”
“那就再挡。”
白山撑起身。
焚离抬手,火核外的细线全绷直。逆炉轮中心喷出一束赤黑火柱,直取白山胸口。白山没有退到一旁。身后就是铜盘和北门外廊,躲开后,火柱会穿过黎妆钉住的承痕线。
无相天罗在他左手中撑开。
火柱撞上伞面,赤黑火沿伞沿向两侧卷开,没能越过去。坠力却尽数压到白山身上。他的右肩不能用,左臂握着伞柄,胸腹和腰背的罡层同时沉下去。火柱压得他脚下黑石裂出蛛网,双腿也一点点陷进石面。
这一次,罡层不只护在胸前。
淡金色的硬意连着侧肋、后腰和双腿,将最重的正面压力分进整副骨架。白山顶住火柱,一步一步往轮心走。每走一步,衣袍都被热风掀起,脚下留下半寸深的裂坑。火从身前撞来,身后的北门仍能听见人拖药车的声音。
焚离皱了下眉。
他手指一拢,细线忽然从白山右侧绕来,专挑肩后旧伤。白山听见火线破风,却来不及完全躲开。右肩像被利钩穿过,布带一下烧断,整条手臂垂下去,连指尖都没了知觉。
白山仍在往前。
他将无相天罗向左一翻,伞面挡住焚离第二道火线,趁火线被伞沿带偏的空处,贴近逆炉轮。焚离向后退,火核外的细线却先一步收回,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火网。
火网不宽,正好堵住轮心唯一能落脚的石环。
白山看见雁绾刚照出的蜡口。它藏在轮心右下的凹槽里,火网每颤一次,蜡便往外渗一点,将被打散的火线重新黏回去。他右手抬不起来,便把无相天罗的伞柄反握在左掌,借火柱压来的冲力往前一送。
伞尖没有碰火网,正钉进蜡口旁的铜缝。
焚砂蜡被挤裂,黏住的火线一下散开。赤黑火沿伞面外沿滑落,烧进轮缘下的空处。火网失了补线,边缘抖出一道窄窄的缺口。
白山没有用灵力去切。
气海已经撑不住了。他低下头,看见石环下方有一根被火烧红的承痕柱,柱子连着黎妆手里的铜盘。若将火网打偏,承痕柱会先断;若把火网压回去,焚离便会借轮心再开一层。
“黎妆。”
门内的黎妆抬头。
她看不见轮心的每一道火线,只看见自己铜盘上那根承痕忽然被拉到极限。她没有问白山要她做什么,木杖先顶住铜盘边缘,另一只手将柱师牌转过半圈。
承痕柱向内沉下半寸。
火网跟着低了一截。
白山跨过去。
焚离抬掌拍向他胸口。掌心没有火,力量却比刚才的火柱更沉。白山以胸腹罡层硬吃这一掌,肋下传来一声闷响,整个人被撞到轮缘上。逆炉轮的齿锋擦过他后背,衣服被划开,皮肉却被更完整的罡层挡住,没有被齿锋卷进轮里。
焚离第二掌已经到了。
白山用左手挡住他的手腕,右臂还垂着。他没有和焚离比谁的灵力更深,脚下往前半步,将身体贴进对方怀里。焚离想退,轮心的定锚和火核细线却让他退不开。
白山的额头几乎碰到他肩上。
“这条路谁开?”
焚离看着他,火核在胸口跳了一下。
“开过的人都死了,谁还会记。”
白山没有再问。
他左掌扣住焚离手腕,腰背向下沉。罡层从双腿顶起,贴着石环发力。焚离的火核细线想往右侧刺进白山伤肩,白山却先将人往轮心最窄的一圈齿缝里压。
焚离终于变了脸色。
他想让火核脱离胸口,细线一根根往外抽。云九尘在山顶压着界面主方向,看见那团赤黑火要借暗镜遁向另一侧,竹杖上的裂纹一下贯到底。
老人没有来打焚离。
他只将界面边缘往内压住。
暗镜中那道退路合了一瞬。
焚离抽出的火核被迫停在胸前。
白山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右肩废着,左手还扣着焚离,便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沉进腰背和双腿。罡层贴着他的骨架亮到极处。他向前一撞,焚离后背撞上逆炉轮的内齿,胸口火核被两人之间的距离硬生生挤进齿缝。
白山左拳落下。
没有雷声,也没有光把北坡照成白昼。
拳头穿过焚离胸前裂开的火线,正砸在那枚赤黑火核上。罡力从最短的距离压进去,火核先凹下去,随后裂开一条细纹。逆炉轮像被人从中心咬断,三层轮缘同时发出刺耳的断响。
焚离张了张嘴。
火核在他胸前碎了。
轮缘底下碎火散了又聚,却再也找不到能把三条路拴回去的锚。
碎火被轮心往内吸,焚离的身体也被拖得向后折了一下。他想抓定锚,手却先被白山按开。定锚从轮心弹出,带着一串烧红的铜齿落到石环边缘。
焚离没有再站起来。
逆炉轮失了火核,三条火线失去牵引,开始疯了一样往回抽。左路石桩、右路轨道和北门外廊各自响起一声巨响,方才被救出去的人仍在附近,回抽的火若撞上去,救援棚、运车和城门都会再被撕开。
白山的气海已经空得发疼。
他还是抬起左手。
这一次没有再去拉很远的火线,只将逆炉轮回抽出的三股力量分开半尺:左边压向已空的废灰沟,右边绕过运车下的石槽,中间那一股被他贴着北门外廊送进刚才岳溯钉住的废沟。三道分浪短得近乎一闪,白山的膝盖却终于一软。
青禾把左路的灰杆插进废灰沟,替他接住第一股;霜燧将运车横在石槽外,用车尾和木楔挡住第二股;岳溯带着守卒压上断线,把第三股火压进沟底。黎妆在门内将柱师牌扣回铜盘,承痕线终于没有裂开。
三股火在北坡下沉。
云九尘缓缓抬起竹杖。暗镜里的兵影散去,界面另一头的火光也被拉回边缘。老人站得很稳,竹杖却在他手里断成两截。
白山坐在石环边,左手还按着弹出来的定锚。无相天罗落在他身旁,伞面干净,伞骨在余火里安静张着。他想把锚抬起来,右手却垂在身侧,半点不听使唤。
光幕从视野边缘浮出。
【急限完成。】
【回报:十一万元币。当前元币:二十二万九千五百八十四。】
白山抬手抹去光幕。
北门外有人在叫伤员的名字,有人在找没丢的药箱。青禾从废灰沟爬出来,脸上糊着灰,先踢了一脚倒在旁边的半截铜锤。
“这回能卖吗?”
霜燧抱着一块烧黑的木楔,脸色还没缓过来:“先修车。”
青禾看了他一眼,没再踢第二脚。
岳溯走到白山面前,先看定锚,再看北门外还没有熄的火坑。他没有伸手拿锚。
“它归哪边?”
白山没有回答。
黎妆拄着木杖从门内出来,停在石环外。她看见焚离的尸身和碎掉的逆炉轮,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只让雁绾把录痕盘打开。
“先记谁活着。”
雁绾点头,走向还在冒烟的路口。
北门没有关。
雪后第一阵真正的冷风从荒岭吹下来,吹过烧塌的返潮台,吹过被拖出废沟的运车,也吹进裂脊关敞开的门缝。门内外的人开始把伤员、药箱、木楔和能认得出名字的东西一件件往回搬。
与此同时,仙界旧军府最深处的档案阁里,有一只青铜匣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匣中原本并排放着两页泛黄的旧图。
一页写着北三乙七。
另一页,被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抽走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60章 北门之外》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