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看灯的

天亮，白山先去看门口那张纸。

纸还在油纸角上，折着，没展开过。爹没提，他也不提。上山坡看了一眼里头——烟囱第三天没冒烟，崖口那间屋黑着，喊了一嗓子，回声散在沟里，没人应。

下山回家，搬土，糊窑口。灯白天不点，摘下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爹蹲在窑边抽烟，眼睛不在灯上，也不在那张纸上。

天黑，灯挂回门楣。

白山守上半夜。道上没人，灯苗烧得直。他数过一遍那五十三只筐，又数一遍折子上的行数——都齐，数不出别的来。后半夜爹换守，他进屋躺下，睡不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脚步是三更过后来的。

南边，一步一步，闷。脚心落地的那种闷，爹白天说过，他记住了。他掀开窗纸一角——人影从黑里过来，这回没停在门外那道黑线上。

一步。又一步。走到灯前头一步半，站住了。

站进灯光里。

白山把手里的棍子放下。那人没穿鞋，两只脚踩在土上，脚背上蹭着干泥，泥是青灰色的，苇荡底下那种泥。裤脚卷到膝。两只手抬在身前一点，手心朝外，像给人看清楚里头没攥东西。

不像短褐扛筐那样先落肩。他手上没活。

「灯是沈家的？」

声音不高，像水面上一层风。

「灯在沈家门口。」白山说。

那人不看白山。他看灯。看了很久，看得像在听。

「灯亮，就是收着。」

「收着什么？」

「收着，就有人数。」

「数什么？」

那人退了半步。灯光边上一线，他的脚还在里头，脸退到黑里去了。

「数到五十三，就齐了。」

话音落，人转身，朝南走。脚步还是闷的，一步一步，进了黑里就没了。灯苗晃了两下，直回来。

白山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爹已经坐在桌边了，听完，没问长问短。他就问了三样：手上有没有东西，脚上有没有鞋，来去的路。白山一一答了。

爹把烟袋锅在桌沿磕了磕。

「他数过。」

「数筐那回，他没露面。」

「没露面，不等于没数。」爹说，「数过的人，才敢站在灯底下说这句话。差一只，他不敢说齐。」

白山想起筐底那道新痕，没说。

爹看着门楣上的灯，看了半天。

「水上人跟船是一路的。船走了，他留下了。」爹把烟袋别回腰上，「留下的这个人，替船上的人看着这盏灯。」

「看灯做什么？」

「等灯底下的人开口。」爹说，「灯亮一天，他来一天。今夜他开了口，是咱这边的灯，先招了他。」

屋里静下来。里间没动静，外头道上也没动静。爹伸手把桌上的油灯捻小了一线。

「明儿把折子取出来，摊在灯底下看。」爹说，「他要数，咱先自己数。数到头一行，是什么年。」

灯苗缩下去，屋子暗了一半。白山躺回炕上，听见爹在外头坐下了，守着他那半宿。

南边黑着。脚步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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