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炊饼摊

爹不许他再去当铺。

第三日一早，豆腐挑子上肩，爹把扁担往下压了压，让白山走里侧。「账对过了，对过了就是过了。往后你只管跟我走西街，东边那条道，绕着走。」

白山应了。应完他看见爹往东街口望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西街比东街窄，豆腐好卖。爹挑到第三家，日头才爬上屋脊。白山蹲在巷口剥豆壳，耳朵留给聚丰那头。

聚丰的后门开过一次。天没亮透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很轻，老朝奉侧着身出来，站了站，朝两头看了看，又回去把门带上。白山起初当是夜里有人当东西，当铺赶早交割，也是有的。可他看着那扇门合上，才发现不对——合门的人是从里头拔的栓，从外头带上，用不着拔栓。

夜里后门里面，一直有人。

他把这件事收起来，没跟爹说。爹刚按着他的头绕开东街，这时候说了，爹会连西街也不让他来。

晌午，王大锤从斜对面的炊饼摊里钻出来，围裙系到胸口，手里托着半张饼。

「你怎么在这儿？」白山问。

「帮工。」王大锤咬一口饼，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劈柴、看火、收碗，掌柜的说秋天生意好，留我到中秋。」

白山看他一眼。炊饼摊正对聚丰大门，门口进出什么人，坐在这儿一抬眼就是。王大锤嘴里嚼着饼，眼睛却顺着街面扫过去，扫得很有章法，先看当铺门口，再看巷口，最后看拴马桩。

「你不站柜上了？」

王大锤的腮帮子停了停。「站了两天。」他说，「柜上的伙计出来倒水，看了我两回。第三回，里头有人掀帘子看了一眼。我爹说得对——你去了，人家门板当场就上。」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换个地方站。这儿有饼吃。」

他说有饼吃的时候，眼睛没笑。

白山没接话。王大锤嘴上说得轻巧，人却挪到这儿来了，挪到一眼能看着聚丰大门的地方，还得天天守着炉火。他连「帮忙看门面」这种话都没跟白山提过，只说有饼吃。

白山也没拆穿他。有些事两个人都知道，说开了反而不好办。

瘦高个是未时来的。

先是拐，从街东头一点一点点过来，笃，笃，笃，落在青石上的声音很匀。然后是人，长衫，右腿直着往前送，脚掌不弯，每一步都是一样的长，走的是一条直线。他在炊饼摊前站定，掏钱，买两个炊饼，不要纸包。

「两个饼，现吃一个，一个揣着。」他说。

掌柜的应着。王大锤去炉边夹饼，手很稳。白山数过，他给这个客人夹饼，跟给别人一样，没多看一眼，也没少看一眼。

夹完饼，王大锤退回炉边，往灶里添了根柴。添柴的时候，他的脸背着客人，肩胛绷得紧。白山看见了，没作声。

瘦高个靠着拴马桩吃饼。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吃完一个，他忽然朝炊饼摊这边抬了抬下巴：「你们这儿的饼，比镇西的好。」

「镇西也有饼摊？」掌柜的接话。

「有。」瘦高个说，「就是火候差点。」

掌柜的讪讪一笑，没接上话。饼是他亲手打的，让人当面挑了火候，他也不好发作，只把筲箕往灶台上一磕。

瘦高个揣好第二个饼，抱起拐走了。拐点在青石上，笃，笃，往东去了。他经过拴马桩的时候，那匹骡子打了个响鼻，往里缩了缩脖子。

骡子也怕他。白山把这一条也记下。

白山袖子里的珠子，就在他起身那一下，贴着手腕热了半分，又慢慢退下去。

白山坐着没动，心里把刚才那几句话过了两遍。镇西有饼摊，这话说得没错，镇西桥头那家他去买过。可一个人夸饼，夸的是火候，火候差点，这话不像客人夸饼，倒像行里人挑活。什么人夸东西先挑火候？厨子，铁匠，还有——当铺里验东西的人。

还有一样。他买两个饼，一个现吃一个揣着。揣着走的那个人，走的是东头。一个要在路上吃饼的人，图的是饼顶饿、放得住，他连吃食都按赶路的人挑。他这腿脚，赶什么路？白山想不出来。

白山把这两条并在一处，还是对不上。对不上的事，他如今有个去处。

村口的老地方，光幕亮起来。

【限时任务：查明拄拐之人在聚丰当铺是何身份。押注：300元币。回报：1500元币。期限：明日酉时。】

押三百。白山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查拄拐的人，德顺那趟接过一回，押的也是三百。这回还是三百，期限只给一日。期限短，押得重，回报就厚——这是规矩，他早摸熟了。摸熟归摸熟，三百压进去，柜上要是查不出东西，他就是白当苦力。

他想起爹按扁担的那只手，想起王大锤含着饼不笑的眼睛。

「接。」他说。

【已接取。当前元币：3580。】

这一晚家里没点灯。爹说灯油贵，摸黑坐着。白山摸黑坐着，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排：老朝奉天没亮从后门出来，后门里头有人；瘦高个拄拐买饼，夸火候，骡子怕他；伙计在柜上站了两天，就被帘子后头的人看了一眼；铜钱一文一文码齐了给。

排到第三遍，爹忽然开口：「明日别往东边去了。」

「嗯。」

「打后日起，你跟我去窑上拉坯。」爹的声音在黑地里听不出什么，「家里该进点秋粮了，你在家看门。」

白山应了一声。爹把他的活一件一件往家里挪，先是绕开东街，往后是看门。他不问。父子俩在黑地里各想各的，中间隔着一小段谁也不碰的静。

静了一阵，白山把王大锤那段又拿出来排。排着排着，想起来一件事。

瘦高个买饼给的是现钱。铜钱搁在案上，一文一文摆得很齐，齐得过了头——街上人给钱，都是一把抓出来拍在案上，谁会一文一文码齐了给？

码得齐的，是成天过手铜钱的人。

白山在黑地里坐直了。他会码钱，爹也会——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天不亮的当铺后门，帘子后面看人的眼睛，一文一文码齐的铜钱，这三样搁在一起，能都对上的，得是个成天坐在柜后头过钱的人。柜后头统共几个人，他还没数过。

明日酉时之前，他打算去数数聚丰柜台后头，一共有几个人。

窗外起风了，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白山躺下，把珠子塞到枕头底下。珠子贴着耳朵，先是凉的，后半夜，忽然热了一下。

热得很短，又退了。

白山睁开眼，听了一会儿。街上静的，风把窗纸又吹响了一阵。可珠子热的那一下不对——先前瘦高个打街东头来，珠子是贴着手腕热起来的；这一回，热的贴着耳根，近得很。

像是有什么人，半夜里从这条街上走过去了。又或者，一直没走远。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