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听价

出事不用等三日。

第一日夜里，木匣没响。第二日夜里也没响。阿一两夜睡得都不实，翻身的时候耳朵一直支着，听到后半夜，桌上那点木头的影子一动不动。第三日天没亮，他睁眼，枕头的凉气还没散尽，桌上木匣先热了——没听见响，热却隔着三层木头透过来，如同有人把手掌贴在匣盖上，贴了一整夜，没挪开。

他坐起来，看了那匣子一阵。匣盖上蒙着薄薄一层灰，灰没动，热是从里头出来的。

他去灶间舀了半瓢凉水激手。水激下去，热气顺着指缝往上冒，手还是热的，一直热到腕子。

洗漱完推开西厢门，孟秋白站在廊下，手里拄着那根白蜡杆，脚边搁着一个灰布包袱。

「匣子叫你了？」

「没响。」阿一说，「热。」

孟秋白点点头，弯腰拎起包袱，转身就走。「热比响体面。走吧，趁日头没上来。」

两个人上山没带火把——洞里的火把是插在老地方的，谁先到谁点。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平台上的草叶全压着露水，孟秋白走在前头，白蜡杆点在石头上，笃、笃、笃，声音让晨雾裹住，传不远。阿一跟在三步之后，怀里那支骨笔隔着衣襟贴着胸口，一路上没凉下来过。

洞口比上回黑。阿一站住的时候，里头那道缝还合着，跟没开过一样，壁根那排浅划痕在火把光里一顺排开，一道压着一道，深浅不匀。孟秋白把包袱搁在洞口内侧的石头上，把火把插好，退到门边，白蜡杆横在身前。

「规矩你知道了。今天我只站在门口，不进去，不搭腔。」他看着阿一，「它开价，你只管听。听完想应，说一个字。想不应，转身出来，一天之内不许再想。」

「要是应了，反悔呢？」

孟秋白没答。他把手里的杆子往地上一顿，火把的光跳了一下。

「进去吧。」

洞里比外面冷。那股风还是从缝里出来，冷得发甜，含在嗓子眼里慢慢化。阿一一步一步走到壁根，火把的光够不到缝底，只照见缝面上一层石色，黑得发实，连火光都扎不进去。

他站定了，手垂在身侧。

缝没动。

一炷香的工夫，什么都没动。阿一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外头孟秋白踩碎一根枯枝，能听见火把上松油哔剥。缝就那么合着，严丝合缝，跟三十年来每一夜一个样。

他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等。是看。

它在看他。

看什么，他不知道。他没带东西，除了怀里这支笔。孟留在窗台上的，三十年前那支。

他没掏。规矩里头有「不碰它，不问它，不谢它」，没说不能带东西。可他总觉得，这支笔不是给他的，是让它看的。

他把手按在衣襟上，隔着布握住笔身。

缝动了。

先是出风，那股冷甜的气味浓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然后是响——不是捶，不是按，是极轻的一声，指甲盖敲在瓦上的动静。

阿一没退。

第二声。

第三声。

跟后山那些响法都不一样。那回三声，一声比一声沉，第三下是对掌回信。这三声轻，轻得数得清，一声一顿，一声比一声近，末一声贴着缝根。阿一数到三，缝里「嗒」地一下，有东西落在壁根的平石上。

他低头。

是一支笔。骨制的，笔身细，笔头磨得发白——跟他怀里这支一模一样，只是旧得多，旧得包了浆，笔身上有几道细裂纹，裂纹里嵌着土色，在土里埋过多年。

他没伸手。三规矩第一条，不碰。

缝里又「嗒」一声。

第二支。这支笔身粗些，笔头齐平，削过又磨平的，笔尾拴着半截褪色的红绳，绳结打的是双扣。红绳的样子，他在沈啸渊查册那夜的案卷里见过一眼——名册上「阿三」两个字旁边那枚针尖金光，压着的正是这样一截绳头。

他盯着那截红绳看了很久。

缝里再没动静。风也停了。

他懂了。这不是摆给他看的。这是账——它拿走过一支笔，如今摆出一支；它认得一支笔，如今又摆出一支。两支笔摆在石头上，一支是它的，一支是别人的。它把三十年前的事，用两支笔说给他听。

第三下它空着——孟秋白那夜说过。

第四下，它等他的手——也是孟秋白说的。

可现在它不等手了。它摆笔。

阿一喉咙发干。他知道该说什么了。孟秋白教过，应价只说一个字。

「好。」

他一出口，怀里那支骨笔突然烫了一下——不烫皮肤，烫布料，隔着衣襟能觉出笔身在跳，一跳一跳，跟匣珠那夜存温的热不一样，这个热是活的。外头孟秋白踩枯枝的声音停了。

缝里，那股冷甜的风收了回去。缝合拢，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阿一站在原地，站了三口气的工夫，才转身往洞口走。

孟秋白堵在洞口，没让路。火把在他身后，他的脸整个在暗处，只有白蜡杆的杆头泛着一点油光。

「你应了。」

「好。」

「你知道你应的是什么？」

阿一摇头。「两支笔。」他说，「一支是它拿走的，一支是它认得的。它把账摆给我看，我说好。」

孟秋白沉默了很久。火把哔剥了一声，他的脸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截红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够自己听见，「看清了？」

「看清了。双扣。」

孟秋白转过身，把白蜡杆往肩上一扛，弯腰拎起脚边的灰布包袱。「走。下山。」

「孟大人，」阿一跟在后头，走到半途没忍住，「那支拴红绳的笔，是谁的？」

孟秋白没回头。晨雾正散，日头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一线，把两个影子长长地拖在石头上。走出十几步，他才开口，声音让风吹得断断续续。

「三十年前那夜，柱子响过三声。」他说，「头一声，带走的是我的手。第二声，带走的是测灵珠。第三声——」

他停住。脚下的步子也停了。

「第三声，柱子没拿东西。柱子往外放了个东西。」

阿一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了什么？」

「一支笔。」孟秋白说，「跟我那支一样的笔。」

「放给谁？」

孟秋白转过身来。日头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双眼睛底下两道深纹清清楚楚。他把灰布包袱递过来。

「放给了当年上山的第三个人。」他说，「那个人接了笔，第二天下了山，再没回来。你手里这支，是我从他那间屋里收出来的。」

阿一接过包袱。包袱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东西。

「他叫什么？」

孟秋白看了他一阵，看了很久。

「名册上没他的名字。」他说，「可他的手，跟你的手，是同一只手模子里出来的。」

阿一怀里的骨笔，隔着衣襟，又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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