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日

头一日，柱子一声没响。

平台上加的那班人每夜照记，几更天、响几下、响在哪一面，一页页都是空的。第二日晌午它自己又响了两下，壁面上那个灰字让夜风蹭得更斜了，值班本上添了两笔，再往后又是空白。第二天傍晚温青萍来换药，看见值班记录抄本摊在西厢桌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阿一掌心的红痕抹了药，包上一条干净布。

珠子还是凉的。阿一夜夜把它攥在手心里睡，攥到后半梦，手心能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天一亮又没了。

第三日晌午，孟秋白来了。没带灯笼，没带木匣，袖着手站在院门口，看天。

「走。」他说。

出偏院的时候楚江寒跟出来两步，站住。孟秋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守你的院子。」

楚江寒没跟。

骡车还是老周赶。出山门往镇西去，日头正顶，土路晒得发白。孟秋白一路没话，到了半坡下车，站定，先不听壁，先把规矩说了一遍。

「手贴上去，不许按。」他说，「它捶一下，你数一下。数到几，都给我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它不捶了。」孟秋白看着他，「上回你按了三下，它记了你的手。这回轮到它按，你只许听。听懂没有。」

「听懂了。」

「还有。」孟秋白从袖袋里摸出一根细麻绳，「珠子没带吧。」

阿一点头。珠子按沈大人的意思留在偏院，枕头底下压着。

「带着这根。」麻绳递过来，一端拴着铜钱，「它要是从壁里头往外抽你的手，铜钱会先动。铜钱一动，你撒腿就往外跑，不许回头。」

阿一把麻绳系上手腕。绳是旧的，磨得起了毛，铜钱却擦得亮。

洞口还是那样，半塌的条石支着，火把插在老地方。孟秋白点了两支，一支插在洞口，一支自己举着，先进去，把洞里照了一遍。

壁还是那面壁。壁根的浅划痕还在，一顺儿排开。孟秋白举灯照着划痕看了一阵，没说话，退开一步，把当中一块空处让出来。

「手贴这儿。」他指着划痕上首、壁面最平整的那一块。

阿一把右手贴上去。

石头是凉的，比珠子还凉。他等着。

什么动静也没有。火把烧得哔剥响，一滴松油顺着杆子往下爬。阿一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壁还是壁，凉的，死的。

「别急。」孟秋白在身后说，「它等了三十年，不差这一会儿。」

话音没落，壁里头响了一声。

不是从耳朵听来的。那一下是打掌心里升上来的，闷闷的一声，顺着手臂一路撞到肩膀，像有人在极厚的墙那头，用拳头捶了一下。

阿一的手指头抖了一下，硬生生忍住，没缩。

「数。」孟秋白低声说。

「一。」

第二下很久才来。久到阿一以为完了，它才从掌心底下滚上来，比头一下沉，沉得他半条胳膊都麻了。

「二。」

再往后是空。阿一数着自己的气，一口，两口。壁根那排浅划痕就在他手边，火光里淡淡的一道一道。他忽然想起孟大人说过，三十年前有人划过，划了，没成。

第三下来的时候，阿一差点没接住。

那不是捶。那一下是摊开的，平平整整贴着他掌心推上来的，像墙那头也有一个人，把手掌贴了上来，隔着三十年的石头，跟他的手对着。

阿一整个人僵住。

「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然后就没有了。

壁里头静下来。不是先前那种死的静，是一种……挪开了的静。像屋里有个人本来贴着门站，这会儿往旁边让了一步。

灯光晃了晃。

阿一贴着壁的手掌底下，石头动了。

不是响，是移。他掌心底下那一块，正极慢极慢地往里陷，陷进去半指，往旁边错开一线。一线风从那道缝里钻出来，扑在他手心上——那风不是山里的风。山里的风是土腥的，这道风是冷的，冷得发甜，像多少年没见过天日的水底。

「孟大人。」阿一的嗓子发干，「它在开。」

「我看见了。」孟秋白的声音就在他背后，很平，平得用力，「别动。让它开。」

石壁里发出一长串碎响，细细密密，像有人在里头抽掉一根一根的销子。阿一手边那道缝往两边爬，一指，两指，慢慢扩成一条竖缝。缝里黑得发实，两支火把的光扎进去，扎不出一寸，就在缝口折回来了。

「把灯举高点。」孟秋白说。他自己举着灯凑到缝口。

光进不去。好像缝里不是空处，是一堵更深的黑。阿一凑近了半步，只觉得那股冷甜的风一阵一阵从缝里往外漫，漫过手背，漫过脖颈，后颈的汗毛立起来。

「壁上那个字。」阿一忽然想起什么，「开的字。」

「看见了。」孟秋白说，「它先写了字，又开了门。它怕咱们不知道这是门。」

孟秋白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阿一没听清。

「您说什么。」

「我说，」孟秋白缓缓直起身，举灯的手很稳，稳得过了头，「三十年前，它也给我开过一条缝。」

阿一扭头看他。

「比这条还窄。」孟秋白说，「我往里看了半宿，什么也没看见。天亮它自己合上了，再没开过。」

「后来呢。」

「后来，」孟秋白顿了顿，「我等它再开。等了三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阿一，看着那道缝。灯举在缝口，火苗让那股冷风压得贴着灯芯打转，转而不灭。

「它为什么给您开。」

「我不知道。」孟秋白说，「那回是我把手伸了进去。这回——」他看向阿一贴过壁的那只右手，「你什么都没给它。」

阿一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红痕横在火光里，温青萍包的布条让汗浸得发潮。他把布条揭下来，捏在手心。

「它为什么给我开。」

「等它告诉你。」孟秋白说，「或者，永远别问。」

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阿一摆了摆，让他退后。

阿一刚退半步，手腕上的铜钱动了。

不是疯转。是轻轻荡了一下，荡向洞口，像被缝里什么东西牵了一下。麻绳绷直，又松开。

孟秋白的灯一下子压低了。

缝里头，黑暗深处，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

阿一站住了。铜钱又荡了一下，这回荡向缝里，绳子绷直，指着那道黑。

「别动。」孟秋白说。

两个人都没动。火把烧着，灯压着，缝里的黑一寸不退。过了不知多久，那道缝开始往回收，两边石壁慢慢合拢，冷风断了，火苗直起来。

缝合上的时候，壁面上什么痕迹都没留。划痕还是那排划痕，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回。」孟秋白说。

下山的路上他一直走在前头，快到山门口才开口，没回头：

「今夜的事，一个字不提。平台上那班人问起来，柱子的事按本上记的报——夜里洞里的，一个字不提。」

「是。」

「还有。」孟秋白在岔口站住，看着阿一，「它把东西放在地上——你听见的。」

「听见了。」

「三十年前我看了半宿没看见的东西，」孟秋白说，「它今夜，摆给你看。」

他袖着手往正院去了。阿一在岔口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腕上那根麻绳。铜钱垂在绳头，不转，也不荡了。

可他手心里，那截揭下来的布条，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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