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温青萍就在缸边等着了。
缸里盛着半缸水,水面平得没有一丝纹。她见阿一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动手。
阿一挽起袖子。掌心贴上水面,水线颤了颤,立起来,垂回缸里。这一步如今不难了。难的是下一程——把水送到手外头去。
他试了一遍。水珠提稳,掌沿一送,水珠离手飞出去,半途散了。
再看一遍。还是半途散。
第三遍。散得更早。
「急了。」温青萍说,「前头是它自己走,后头是你推它。」
「怎么才算送?」
她没答,弯腰从缸里舀起半瓢水,倒回缸里。水面晃了晃,平了。
「你看瓢的时候,」她说,「看的是瓢,还是水?」
阿一没答上来。
「再看。」
第四遍。他不看手,看水。水珠立起来的时候他没催,由它颤,颤到最稳的那一息才送。这一回水珠飞过了半途,落在三步外的青砖上,砸出铜钱大一片湿。
温青萍蹲下去,指腹在那片湿印上抹了一下,指头沾了水,她把指头在裙侧擦了擦。
「留住了。」她说,「送到哪儿,再看你的手,不急。」
她起身要走,又停了停,回头。
「昨日沈大人来问过你什么,我没听见。」她说,「但你今日这口气不对。练完去回话,别让人等。」
阿一点头。她走远了他才想起来问自己:气不对,从哪儿看出来的。想不出。大概在眉眼间,也可能在袖口攥皱的那道褶里——他昨夜没睡踏实。温师姐的眼睛比谁都毒。
---
晌午刚过,楚江寒来了。没进门,站在廊外,手按着腰侧的黑令帖。
「沈大人叫你。」
阿一跟着他往前院走。一路上楚江寒没说一个字,到了西厢门外也没说,只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退开半步,站到门边去了。
屋里点着灯。沈啸渊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样东西:那块黑木院牌,和一支笔。罚罪剑没在墙上,剑穗从案角的木架上垂下来一截。案角还搁着一盏凉透的茶,盏沿留着干掉的茶渍——他在这儿坐了不止一个时辰。
「坐。」沈啸渊说。
阿一在案前的凳子上坐了。凳子腿有一条短,坐着微微晃。
「孟秋白要借你的手。」沈啸渊说,「我准了。」
「什么时候?」
「等我问完。」沈啸渊拿起院牌,翻过来。背面三道刻痕,第三道白线在灯下泛着浅浅的光。「先问你三件事。答错了没关系,想好了再答。」
阿一坐直了些。
「第一件。他要拿你的手去做什么,你猜是什么?」
「验柱。」阿一说,「他测灵用柱,册子按字响。金光、闷响,是同一路东西。他想知道我的手碰上去会怎么样。」
沈啸渊看着他。看了有两息。
「比我料的多一句。」他说,「第二件。他信不信你?」
「不知道。」
「猜。」
「信一半。」阿一想了想,「他看我的手,看了两回。他信的未必是我,倒更像信他的册子——册子认我,他就得弄明白为什么。」
沈啸渊没说话。他把院牌放下,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纸上写着:验证。
「这不算答案。」阿一说。
「算。」沈啸渊说,「他说的是验柱,你要答的是被验。你把这两个字分开了,就及格。」
阿一把纸条推回去。凳子腿晃了一下,他伸手按住。
「第三件。」沈啸渊说,「你愿不愿意?」
阿一没立刻答。这问题他昨夜想过。孟秋白的手按在册页上的时候很稳,稳得不像在验人,倒像在等它。被那样一双手等着,说不怕是假的。
「愿意。」他说,「但我想知道柱子底下响的是什么。他不告诉我,我就当他也在猜。」
「他要告诉你呢?」
「那更好。」
沈啸渊靠回椅背。灯芯爆了个小小的花。
「规矩,」他说,「三条。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添不藏。他不问的,你也别说。」
「第二条。他跟你单独待着的时候——单独就是屋里没我——不许去。走开,来找我。」
「第三条。」沈啸渊说,「手可以借,别的东西不借。他要碰你袖子里那颗珠子,你把袖子收回去。」
阿一攥了攥领口。四股麻绳贴着锁骨,珠子在衣裳里头温温的。他抬眼去看沈啸渊,沈啸渊没避,也没解释,只慢慢转着手里的笔。
「您见过。」阿一说。这不是问。
「第一夜你进院,换软底鞋,我看见你往领口里塞了东西。」沈啸渊把笔搁下,「是什么,我没问过。往后也不问。但孟秋白会问——他就是干这个的。」
「他要问,我答不答?」
「你自己定。我只要你记住,」他顿了顿,「那东西不归他的册子管。」
他没有再问。窗外有更夫敲过二更,梆子声隔着两重院墙,闷闷的。
「记住了。」
「复述。」
阿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三条没漏一条,末了把「那东西不归他的册子管」也照原话添上。沈啸渊听完,把纸条收进袖中,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
「三条里头,第二条最要紧。」他说,「孟秋白这个人,问出来的话句句有来历,可他不说出来的话,比问出来的多。你年纪小,架不住哄。」
「他不哄人。」阿一说,「他等。」
「那更架不住。」沈啸渊站起身,把院牌收回架上,「明早卯时,随我下山。去看看那根柱子。」
---
出了西厢门,天已经擦黑。楚江寒还站在原处,见他出来,转身就往前走,仍旧一个字不说。夜风从廊柱间穿过去,吹得他腰间的黑令帖轻轻碰了一下。走到分岔路口,楚江寒停了。
「沈大人的规矩,」他忽然开口,「我守了六年。」
说完就走了。阿一站在路口,没弄明白这话是说他自己听,还是说给他听。六年,楚江寒进执院那年算起,正好六年。一个替人守规矩守到不提规矩的人,忽然提了一句——阿一往下想了想,又觉得不必想。规矩是沈大人的,人是他自己的。
回偏院的路上他绕了一下,去灵兽苑的墙外站了站。墙头没有尾巴晃下来。陈云舟蹲在苑门边上啃梨,见他往上看,也跟着抬头。
「它今日不在这儿。」陈云舟说,「后山有人放炮,吓着了。」
「谁放炮?」
「不知道。晌午前后响了两声。」陈云舟把梨核抛进苑里,「三尾那灵性,响一声它窜一里地。你要寻它,明日再来。」
后山放炮。阿一记下了。放炮无非两样:采石,或者开路。可后山不采石,也没人要在后山开路。他把这个念头按了按,先搁着。
---
夜里他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把今日的事从温师姐的瓢捋到楚江寒那句「我守了六年」。捋来捋去,最沉的一句还是门后那句没落地的——明日验柱。柱子。他三年前在柱子底下量过身高,那时候它一声不响。
捋到一半,院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很慢,到门口停了。
「睡了么。」
是孟秋白的声音。隔着一扇门。
「没有。」阿一没下地,坐在炕上答。
「明日验柱。」门外的声音说,「老头子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你睡好。」
脚步声远了。阿一坐在炕上没动。三十年——孟秋白记名字记了三十年,等这一天也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什么,他没说,阿一也没追出去问。有些话追上去就问不成了,留在门外,第二天还在。
窗纸上的月光淡下去,一片云过来了。他伸手进领口,摸到那颗珠子。
珠子是热的。比昨夜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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