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柜里有杆

天没亮透，白山已经蹲在了当铺斜对面那堆柴垛后头。

柴垛是他挑的地方。这堆柴从去年冬天就码在这儿，没人动过，柴缝里能看清整条后巷。更早以前，他自己那根白蜡杆也曾在这样的柴垛里躺过——躺到被差役从柴缝里抽走为止——那差役穿号衣，他追出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号衣的背影拐过巷口。

光幕在他眼前亮着。

【限时任务：查明聚丰当铺今日赎出之物。】

【押注：200。回报：1000。期限：今夜子时。】

押得比押车那趟还狠。断脖岭那趟押一百五，这趟押两百，期限却只给一夜。他伸手在光幕上按了按，两百块元币从账上划走，只剩两千零八十。

钱押下去，他就没打算拿不回来。

光幕把这单推到他眼前的时候，他正数着房梁上的燕子窝。他没有犹豫多久。夜里的当铺要么没动静，要么就是大事。期限短，说明这单急，急单给的回报也厚。

昨日傍晚他数过一遍：盯梢的瘦高个天黑前进了土坯房，一夜没出来。聚丰后门的门板卸下来晾着，伙计里里外外扫了三遍灰，扫帚过处连墙根的蛛网都挑了下来，湿灰扫成一小堆，倒在灶膛口，火燎过一遍。东家早课都没做，天光刚透就进的柜台，进去以后再没露过面。

有动静。

再过两日就是三日之期的头一日。押车那晚王大锤说过，当铺后门的事就在这三日里。柜中之物若真在今夜动，那就是有人赶在期限前动手——要么交货，要么换手。赶日子的事最怕拖，也最怕被外人撞见。

上午他没闲着。

药铺买了张膏药贴在左眼角，扮成挨了打的半大孩子，在聚丰正街上晃了两趟。晃第一趟时伙计抬头看了他一眼；第二趟时伙计眼皮都没抬。街上的孩子挨打不稀奇，稀奇的是挨打还敢上街——看第二眼的人反而少了。

第三趟他进了铺子，装作看当头面。

柜台后头的老朝奉正拨算盘。算珠声到第三趟时停了半拍，又续上。算盘这东西白山听过太多回，什么样的停顿是拨错了重来，什么样的停顿是心里有事，他如今分得出来。这半拍是后者。

白山低着头，指尖在当票木架的边角摸了一圈。木架第三格后头贴着墙的地方，有一道新削的木茬。

有人动过。动得急，木茬都没来得及磨圆。

他没抬头，转身出门。出门前把当头面拿起又放下，动作做全了，一个看货孩子的样子做全了。

膏药贴了一天，揭下来眼角肿起一小块，倒真像了。他娘瞧见问了一句，他说是让同巷的孩子打的，他娘骂了两句就去做饭了。这一关过得比想的容易。

夜里落了点雨。

不大，够打湿瓦檐，不够打灭灯。

白山蹲在当铺后墙根的狗洞边上——那洞是野猫钻的，他前日就量过，自己缩着肩能过。猫洞有猫洞的好处，伙计做梦也想不到人能从这儿看后院。

后院里点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老朝奉，一个他不认得，粗布短打，肩上搭着油布，脚上的鞋帮沾着新泥，是从镇外来的人。

油布底下是一个长条木匣。

匣子不大，比剑短，比扁担长。短打人肩上的油布还在滴水，匣角包着铜皮，铜皮缝里渗出一点新泥的腥气。他搁匣子的手很稳，搁下去先试了试石桌面平不平，才松开——不是头一回干这个的人。

「验。」老朝奉说。

短打人把匣子搁在石桌上，揭开一角。

灯光斜着照进去，白山趴在洞口，看见了半截杆身。

白蜡木。杆身缠了三道黑布，布旧了，边角翘着。缠布的手法规矩，一圈压一圈，是老手缠的。

短打人把匣子转了半圈，让老朝奉验杆尾。

杆尾的布被掀开一角。

底下一道豁口。

白山的呼吸停了半息。

柴垛那根。他亲手摸过那道豁口，摸过不止一回——豁口斜着，深两指，边上还有个旧疤结。那天他躺在柴垛顶上晒太阳，杆子就垫在身子底下，他闭着眼都能把那道豁口的形状画出来。

后来杆子被差役从柴垛上抽走，他追出去只看见号衣背影拐进巷口。再后来，他在黑账里看见那根杆子的价钱，在王大锤嘴里听见死掉那根的下落，在街对面看见右腿拖地的影子。

四根杆子。柴垛一根，王大锤一根，死掉的哥一根，账里一根。

他一直以为柴垛那根散在外面，或者在哪个蒙面人手里。

它在柜里。

它从被人夺走那天起，就在聚丰当铺的柜里。

老朝奉验得很慢。指腹沿着杆身一寸一寸压过去，压到第三道黑布的布结上停住，掀了掀，又按回去。

「东西没错。」老朝奉说，「秋分那日，人来取。凭信取件，老规矩。」

「哪路的信？」

「不该问的别问。」老朝奉拨了一下算盘，算珠响了三声，「你只管记着，赎当的人，脖子上有没有旧疤。」

「没疤呢？」

「没疤就退回去。」老朝奉把匣盖扣上，「货等着，人可以不来。人来了对不上，这趟买卖就砸了。」

短打人应了一声，抱起匣子进了内屋。老朝奉吹灯。

灯灭了。

白山从狗洞退出来，后背贴着墙，站了很久。雨顺着瓦檐密下来，滴在他脖领里，凉的。墙那边传出一声门闩落槽的闷响，接着是更深的屋子里什么东西挪了挪。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洞口的泥被他的膝盖压出两个印子，雨水正一点一点把它们填平。

杆子进了当铺。收赃不报官，反而押着等秋分——等的是当主来赎。验的还是人，验的是脖子上那道疤。

他想起死掉的那个王大锤他哥。账簿上第三种字迹。街上右腿拖地的影子。

一根杆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回到了当铺柜里。当进去的东西总要赎出来。它在等谁赎。

光幕在他眼前弹开。

【任务完成。】

【回报发放：1000元币。】

【当前元币：三千零八十。】

数字亮着，他却没顾上看。

他往家走。路过镇东口的时候，爹的话又冒出来一遍——别去镇东。

他去了。

杆子押在柜里，秋分那日凭一封信来赎。赎它的人得先过一道验看——验的是脖子上那道疤。疤不在，杆子退回柜里接着等。等谁，老朝奉不知道；知道的人，大概正在镇子哪个角落里数日子。

到家门口他停了停。

爹屋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爹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回来了。」

「嗯。」

「镇东，去没去。」

烟锅的火停了一停。

「没有。」白山说。

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磕了磕烟锅。

「睡吧。明儿早些起，跟你爹去镇西走一趟。」他把烟锅别回腰后，「王大锤家那口子捎话，让你哥坟上的草拔一拔。他家出不起脚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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