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这一哭,哭了半个多钟头。
秦晚晚抱着她,从回廊一头走到另一头,又走回来。拍背,哼歌,把小兔子布偶塞她怀里,什么法子都试了。
小丫头哭到最后没了力气,变成一抽一抽的干嚎,鼻涕眼泪糊了秦晚晚一肩膀。
那群人早就走了。
小陆鸿舟没等到人给他擦鞋,嫌哭声吵,皱着眉骂了句“烦死了”,领着管家保姆往前院去了。
秦晚晚这才敢挪地方。
她抱着团团绕过假山,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墙根底下堆着几盆没人管的君子兰,叶子上落了层灰,看样子平时没人往这边来。
她蹲下来,让团团坐在自己腿上,拿袖口给她擦脸。
“团团,不哭了啊。告诉妈妈,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团团打了个哭嗝。
她把小脸埋在秦晚晚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话。
“那个小哥哥……”
“嗯。”
“他头上,眼睛里,全都是红色的。”
团团伸出两只小手比划,比了个特别大的圈。
“像血一样,好多好多,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秦晚晚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低头看女儿。团团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说这话的时候小身子又抖了一下,是真吓着了。
三岁的孩子不会编这种话。
秦晚晚脑子里冒出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十来岁,放暑假在老家,祖母坐在院里择豆角,跟邻居家的婶子闲聊。聊着聊着,老太太说了一句她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我们秦家的女人,生下的孩子里头,隔几代会出一个眼睛干净的。”
婶子问什么叫眼睛干净。
祖母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截,说:“就是能看见至亲的人心里是什么颜色。往好处走的,是蓝的。往坏处走的,是红的。心里装的东西越多,那条子就越满。”
婶子笑她迷信。
祖母也不恼,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话,信不信由你,反正她这辈子没碰上过。
秦晚晚那会儿当故事听,听完就跑去河边摸螺蛳了。
现在她蹲在陆家的墙根底下,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翻出来,后背一阵发凉。
至亲。
团团跟那个五岁小孩,什么时候成了至亲?
答案就摆在那儿,她不想看也得看。
二十年后,那个人是团团的亲爹。
团团从生下来到现在,一共没见过陆鸿舟几回面,见了也是被他秘书挡在门外。可血脉这东西不认见没见过。
一眼,满眼血红。
秦晚晚把女儿往怀里搂紧了点,心里一沉再沉。
满的意思她懂。
一个五岁的孩子,心里装满了往坏处走的念头。
“妈妈,”团团揪着她的衣领,小声问,“那个小哥哥是坏人吗?”
秦晚晚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她把团团放到君子兰旁边的石墩上坐好,叮嘱她别乱跑,自己贴着墙根,往前院的方向探出半个脑袋。
她得亲眼看看。
前院比她想的热闹。
小陆鸿舟坐在一张藤椅上,两条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刚才端牛奶的那个保姆弯着腰,把杯子递到他手边。
小少爷接过去,抿了一口。
然后手一松。
啪。
玻璃杯摔在青砖地上,碎成好几瓣,牛奶溅了保姆一裤腿。
“烫死了,你想烫死我啊?”
小陆鸿舟从藤椅上跳下来,伸手指着保姆的鼻子。他个子矮,胳膊得举得老高才够得着。
“笨货。连杯牛奶都端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保姆脸涨得通红,蹲下去捡碎玻璃,一声都不敢吭。
秦晚晚看得清楚,保姆的手指头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拿围裙一裹就接着捡。
小陆鸿舟连看都没看一眼,已经转身去玩别的了。
院子另一头蹲着个更小的男孩,三四岁,穿着背带裤,手里抱着一辆铁皮小汽车,正推着在地上跑。
小陆鸿舟走过去,伸手就抢。
背带裤男孩不撒手,带着哭腔喊:“这是我的,我爸给我买的!”
“你爸?”小陆鸿舟哼了一声,“你爸也是吃我们家饭的。”
他回头冲管家招手。
“周叔,把他推开。”
管家姓周,就是那个腰里别着诺基亚的中年人。他脸上为难,搓着手往前走了两步,弯腰小声劝:“小少爷,这是二房的鸿远少爷,您堂弟,让着点……”
“我让你推开。”
小陆鸿舟抬着下巴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不推,我就跟太爷爷说你偷家里东西。”
周管家脸色变了变。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在背带裤男孩肩膀上推了一把。
力气不大。可花坛边上刚浇过水,泥是软的,小男孩脚底一滑,一屁股坐进了泥坑里,铁皮小汽车脱了手,被小陆鸿舟一把捞起来。
泥糊了满身。
小男孩愣了一下,哇地哭出来。
小陆鸿舟抱着小汽车,站在泥坑边上拍手笑,笑得前仰后合。
“丑死了,像只泥猴子。”
秦晚晚攥着墙沿的手指头抠进了砖缝里。
还没完。
一只瘦巴巴的花狸猫从花丛里钻出来,大概是闻见了牛奶味,绕着小陆鸿舟的裤腿蹭了两圈,喵了一声。
小陆鸿舟低头看它。
秦晚晚心里刚想,总不至于吧。
他抬脚就踢。
小皮鞋正踢在猫肚子上,猫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爬起来一瘸一拐地钻回了花丛。
“脏东西,别碰我的鞋。”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鞋尖,确认没沾上猫毛,才满意地走开。
秦晚晚缩回墙后面,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摔杯子骂人,借刀推人,踢猫。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身后传来团团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妈妈,又红了,比刚才还多。”
秦晚晚回头。团团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墩上溜下来了,扒着墙边,也在偷看,小脸煞白。
(作者插一句:一个五岁小孩,二十分钟能把坏事干出三样花样来,也算天赋异禀。这天赋要是用在正道上,长大了说不定真能当个好老板。可惜现在用在了踢猫上。)
秦晚晚把团团抱回角落,自己蹲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刘秘书那句“陆家不会接受您的”。
想起冰箱第二层那盒糖醋小排。
想起团团发高烧那晚,七个打不通的电话。
那个人,就是从眼前这个摔杯子踢猫的小孩长起来的。一年一年,没人管,没人拦,长成了一个随手就能拿一千万把人打发掉的男人。
可他现在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鞋带还得保姆系。
秦晚晚低头,打开一直揣在睡衣兜里的檀木盒子。
早上她只顾着看铜钱,没细看盒子。这会儿手指头摸到红丝绒底下,觉出有点不平。
她把丝绒掀起来。
底下压着一把戒尺。
尺子不长,也就一拃多点,比学校里老先生用的那种短了一大截,倒像是专门给小孩子做的。紫檀木,颜色发黑,边角磨得溜光,一看就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秦晚晚记得这东西。
小时候她背书偷懒,祖母就是拿它敲她手心。不疼,但响,啪一声,吓得她三天不敢偷懒。
祖母走后她收拾遗物,翻遍了屋子都没找着这把尺子,还以为早丢了。
现在它好好地躺在盒底。
秦晚晚把戒尺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刀口很深,字是祖母的字。
打碎顽石,方见玉心。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这尺寸的戒尺,打一个五岁小孩的手心,倒是一点都不浪费。)
团团凑过来,伸出小手指头戳了戳尺子:“妈妈,这是什么呀?”
“这个啊。”
秦晚晚把戒尺握进手里,握得很紧。
“这个是用来教小孩子学好的。”
团团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教那个红红的小哥哥吗?”
“对。”
秦晚晚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一个穿着起球睡衣、来路不明的年轻女人,带着个三岁孩子,口袋里揣着三枚旧铜钱和一把小戒尺,站在人家陆府的墙根底下。
人家凭什么留她?
可她手里有那张应聘登记表。家庭教师,3月15日上午到岗。
今天就是3月15日。
秦晚晚低头看了眼团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但她知道一件事:二十年后那张支票,她不想再接一回。团团也不该有一个那样的爹。
那就从头来。
“第一步,”她小声说,像是说给团团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先在这个宅子里留下来。”
话音刚落,回廊那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哎,那边那个!你是不是今天来报到的秦老师?”
是周管家。他手里捏着那本记事本,一路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可算找着你了。老太爷在正厅等着呢,说要亲自见见新来的家庭教师。”
他喘了两口气,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秦老师,我多嘴提醒你一句。前头来的三个老师,没一个撑过一礼拜的。小少爷的脾气,你也见着了。”
秦晚晚握着戒尺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见着了。”
她抱起团团,冲周管家点了点头。
“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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