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睁眼，前夫才五岁

喔——喔喔——

秦晚晚是被鸡叫吵醒的。

她在城里住了二十六年，早上五点钟被鸡叫醒，这是头一回。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嗓子干得冒烟。她闭着眼摸床头的矿泉水，没摸着，摸到一根细细的竹竿。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顶发黄的蚊帐，竹竿撑着四个角，帐顶还打了块补丁。身下是硬板床，铺一层粗布褥子，硌得后背生疼。空气里一股樟脑丸味，冲鼻子。

这不是酒店。

陆氏旗下五星酒店的顶层套房，床垫软得人陷进去，空气里是酒店统一的白茶香薰。她昨晚就在那儿，抱着团团，喝掉了大半瓶烈酒。

秦晚晚坐起来，脑子还是木的。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掉了漆的木椅子。桌上摆着一台显示器，屁股老大一截，米白色的机箱在桌底嗡嗡地响。屏幕亮着，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桌面上一个图标都没有。

墙上钉着一本台历，大红封面，印着烫金的“2000年”，日历撕到3月15日。

床对面的柜子上搁着一台小彩电，天线拉得老长，屏幕上雪花一闪一闪。正在放《还珠格格》，小燕子瞪着大眼睛，扯着嗓子喊“皇阿玛”。

秦晚晚盯着电视看了半天。

小燕子喊完，画面一切，来了一段广告。一部手机从天上砸下来，砸得地面一震，画外音浑厚有力：

“波导手机，手机中的战斗机！”

秦晚晚记得这句。

她六岁那年，院里的男孩子天天拿铅笔盒贴着耳朵，满院子跑着喊这句词。二十年后谁还用波导？可那会儿，这句词全中国的小孩都会背。

“我还没醒酒。”

她小声说了一句，抬手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

疼。

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秦晚晚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不是昨晚那条裙子，是一套棉布格子睡衣，洗得发白发软，袖口还起了毛球。

她扭头。

团团就睡在她旁边，小脸红扑扑的，怀里死死抱着那只小兔子布偶，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匀称。

秦晚晚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不烫。又捏了捏小手小脚，都在。她这才松了半口气。

剩下半口气还没松完，她看见了床头柜。

柜子上压着那个檀木盒子，盒子底下露出一张纸角。

她把纸抽出来。

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黑白的，印得有点糊。照片上那张脸是她自己，只是更年轻，头发扎成马尾，额前还留着厚刘海。

姓名：秦晚晚。性别：女。出生：1978年。

复印件后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应聘登记表，手写的，字迹工整。

年龄：22岁。学历：师范大学本科毕业。应聘岗位：陆宅家庭教师。

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3月15日上午到岗。

秦晚晚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1978年出生，22岁，2000年。

账算得一点没错。

可她明明是1994年生的，今年二十六。

她一把掀开檀木盒子。三枚铜钱好好躺在红绒布上，铜色暗沉，卦纹斑驳，摸上去凉冰冰的，跟昨晚在她掌心发烫的样子判若两物。

昨晚，她攥着这三枚铜钱，说了一句“要是能重来，我宁可从来没认识他”。

然后铜钱亮了。

然后她就躺在这儿了。

秦晚晚坐在床沿上，手心全是汗。

陆宅。

哪个陆宅？

她没敢往下想。她怕自己想对了。

“团团，醒醒，团团。”

她把女儿摇醒。团团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叫了一声“妈妈”，往她怀里一拱，又要睡。

秦晚晚顾不上换衣服，用小毯子把团团一裹，抱起来就往外冲。

门一拉开，她愣在门槛上。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青砖铺地，朱漆的柱子一根挨一根，廊檐下挂着一溜儿红灯笼。回廊外面是一座大院子，假山叠了三四层，一道细细的水从山顶淌下来，落进底下的锦鲤池里，哗哗地响。

再往远看，是一进套一进的院落。雕花的门楼，翘起来的飞檐，屋脊上蹲着一排小兽。

秦晚晚抱着团团，顺着回廊往前走。

走到一道垂花门底下，她抬头。

门楣正中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两个大字，笔力很沉：

陆府。

她脑子“嗡”的一声。

陆。

陆鸿舟的陆。

秦晚晚两条腿有点软，扶着柱子才站稳。

她想起陆鸿舟有一回喝多了，靠在沙发上，跟她说起小时候住的老宅。说那宅子大得能迷路，说院里有棵歪脖子石榴树，夏天结的果子酸得倒牙，他偏要爬上去摘。

秦晚晚往院子里看。

假山后面，一棵石榴树歪着脖子斜伸出来，枝头刚冒出一层嫩芽。

她闭了闭眼。

行吧。

想对了。

秦晚晚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希望自己脑子笨一点。

团团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迷迷糊糊地问：“妈妈，这是哪儿呀？”

“妈妈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只知道这里姓陆，别的一概不知。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串，挺乱。高跟鞋、布鞋、皮鞋混在一块儿，还夹着一个女人细声细气的劝：“小少爷，慢点走，鞋带还没系好呢……”

秦晚晚下意识往柱子后面侧了侧身。

一群人从回廊拐角转了出来。

打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一台诺基亚，手里还捏着个记事本，看样子是管家。

后面跟着两个保姆，一个端着牛奶杯，一个拎着书包。

被这几个人围在中间的，是个小男孩。

五岁上下，个头还不到秦晚晚的腰。穿一身小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个小领结，头发抹了发蜡，梳成大背头，油光锃亮。脚上一双小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手里攥着一把玩具枪，枪口挂着一串塑料红穗子，走一步甩一下。

秦晚晚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浑身的血都凉了。

眉眼还没长开，脸蛋还带着点婴儿肥。可那道眉骨，那个鼻梁，下巴收进去的那个弧度，她太熟了。

她夜里醒过来，借着窗外的光一遍一遍看过这张脸。

陆鸿舟。

缩小了整整二十岁的陆鸿舟。

小男孩也看见了她。

他脚步一停，眉头一皱，上上下下把秦晚晚打量了一遍。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她身上那套起球的格子睡衣，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

然后他偏过头，对旁边的管家开口，语气跟吩咐人倒杯水没什么两样：

“新来的保姆？长得还行。”

他抬了抬下巴，把一只小皮鞋往前伸了伸。

“让她给我把鞋擦了。”

回廊里静了一下。

端牛奶的保姆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管家干咳一声，脸上的笑挂得有点僵。

秦晚晚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二十年后，这个人让秘书送来一张一千万的支票，捎来一句话：钱拿走，别再来找我。

二十年前，他五岁，第一次见她，让她给他擦鞋。

秦晚晚心想，这人还真是从小到大没变过。

她还没回过神，怀里的团团突然不动了。

小丫头本来还迷迷瞪瞪地揉眼睛，这会儿两只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男孩，一眨不眨。

“团团？”

团团没应声。

她的小嘴一点点瘪下去，下巴开始抖。

然后——

“哇！”

团团哭得惊天动地，两只小手死死攥住秦晚晚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整个人拼命往她怀里缩，小脑袋使劲往她脖子里钻。

秦晚晚从没见女儿哭成这样。

打针没哭成这样。摔破膝盖没哭成这样。那天陆鸿舟的秘书上门，冷着脸把支票拍在桌上，团团也只是躲在她腿后面掉了几颗眼泪。

可现在，她抱着团团，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小身子在发抖，一下一下，抖得停不下来。

团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睛却还从她肩膀后面露出一条缝，死死盯着回廊那头的小男孩，怎么拉都不肯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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