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拔桩

下午两点，绿城采购部周经理的电话准时打来。

“苏总，晨会过了。现场验厂报告和复检数据我都摆到桌上了，公司这边结论是：订单继续，按原计划走。但我得跟你交个底，那封匿名邮件的事，我们内部查了。”

苏雨晴按下免提，田浩浩凑近。

“邮件是从一个临时注册的境外邮箱发出来的，表面看查不到人。但发送时间、附带照片的拍摄角度，还有对我们晨会流程的熟悉程度，都指向采购部外围顾问张广利。”周经理语气不太好，“这个人是我们一个副总的远房亲戚，挂了个顾问名头，平时帮着跑跑市场、递递消息。我已经让人停了他的权限，内部处理。”

“张广利和林启山的关系，周经理了解吗？”苏雨晴问。

“查了。他跟林启山认识五六年了，逢年过节都在一块吃酒。之前绿城跟启盛有过两次小单合作，就是他牵的线。”周经理顿了一下，“苏总，这件事绿城内部有责任，我认。接下来订单这边我会盯紧，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人插手。”

挂了电话，田浩浩把名字记下来：“张广利。林启山放在绿城内部的眼睛，专门替他看风向、递消息。这枚桩子一断，林启山就算人在外面也收不到绿城内部动静了。”

“把这消息透给建材圈。”苏雨晴说，“林启山被传唤，张广利被绿城停权，两件事同时传开，他外面那些人会重新掂量值不值得替他卖命。”

下午三点，苏雨晴约了建材市场几个相熟的合作商在茶楼碰面。她没绕弯子，把林启山涉嫌操纵调包、截货抬价的事简单讲了，顺带提了一句“张广利已经被绿城内部处理”。在座几个老板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做水泥供应的老赵当场表态：“我就说最近启盛那边怎么突然高价收骨料，这是想掐苏氏的脖子啊。苏总放心，我这条线不掺和这事。”

话传得比预想还快。不到傍晚，启盛截货的消息就在市场里传开了，原先答应给林启山供现货的两个小供应商先后反悔，理由几乎一样：“苏氏合同在先，我们不好插一杠子。”

但林启山外面留的桩子不止这一根。

傍晚六点，田浩浩接到仓库安保主管的电话：“田总，有个人在园区外面转悠，拿手机拍装卸区。我们上去问，他说是路过的。人放了，但照片我截下来了，你看要不要报警？”

田浩浩看了一眼照片，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他没见过。但苏雨晴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人我认识。赵四海以前的马仔，叫孙彪，赵四海倒了之后跟了林启山，专门干些盯梢、跑腿的脏活。他出现在仓库外面，绝对不是路过。”

“林启山在里面出不来，孙彪在外面替他盯我们的出货节奏。”田浩浩皱起眉，“他在看什么？看绿城的货有没有按时发出去，看我们复检之后有没有再出岔子。”

“也可能是在等机会。”苏雨晴拿起手机拨给派出所办案民警，把照片发过去，“孙彪有寻衅滋事的前科，赵四海案子里被处理过。如果林启山那边的口供能提到他，咱们就能申请对他采取措施。”

民警那边很快回复：黄立的口供里确实提到过孙彪——林启山安排孙彪“盯着苏氏仓库，每天报一次出货量”。司机也交代，昨晚那辆白色面包车除了去仓库后门，还在苏氏园区外面绕了两圈，开车的就是孙彪。

“够了。”民警说，“孙彪涉嫌参与林启山调包案的辅助行为，我们可以传唤。”

晚上七点，孙彪在一家台球厅被带走。他比黄立还怂，一进询问室就竹筒倒豆子：“我就是听林总吩咐盯个梢，别的什么都没干。他让我看苏氏每天发多少货、几点发、走的哪条路，我拍照发过去，一天两百块。”

“林启山被传唤之后，谁跟你联系？”

“黄立进去之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让我‘继续盯着，别断’。后来黄立没信了，我就给林总司机打电话，司机说‘先别动，等通知’。我还没等到通知，你们就来了。”

孙彪这枚桩子一拔，林启山在外面布的几条线基本全断了。周凯负责搅原料、贺强负责换标签、黄立负责中间调度、孙彪负责盯梢、张广利负责绿城内部通风。五个人，四条线，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晚上九点，律师从派出所出来给田浩浩打电话：“林启山知道黄立、孙彪都进去了，也听说张广利被绿城停权，他的态度又变了。这次他主动提了，说愿意‘配合调查’，但条件是‘别影响启盛正常经营’。”

“他还在做梦。”田浩浩冷笑，“启盛拿什么正常经营？靠高价截货？那两个小供应商已经反悔了，他手里的现金流撑不了几天。”

律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林启山让律师传话，说他想见苏总一面，‘私下谈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手里还有苏氏不知道的东西，谈得好就交出来，谈不好就……”

“就怎么样？”苏雨晴在旁边听到，接过电话。

“就‘大家一起耗’。”律师说。

苏雨晴和田浩浩对视一眼。

“告诉他，没什么好私下谈的。”苏雨晴说，“他手里有什么东西，让律师交到派出所。该走的程序走完，该交代的问题交代清楚，这是唯一的路。至于启盛能不能正常经营，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律师应下，挂了电话。

田浩浩靠在车边，看着仓库装车区最后一辆发往绿城的货车缓缓驶出大门，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绿城的货发了，今天的量保住了。林启山想谈条件，说明他手里的牌已经打完了，剩下那点东西就是最后的筹码。”

苏雨晴站在他旁边，夜风吹过来，她裹了裹外套：“他外面五个人全进去了，绿城的眼线被拔了，截货的供应商反悔了，他还能拿什么谈？他所谓的‘苏氏不知道的东西’，八成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也是动静。”田浩浩掏出手机，“我让律师跟办案民警通个气，林启山要交代就趁早，拖过了今晚，他那点所谓的筹码就一文不值了。”

苏雨晴点头，目光落在仓库院墙上，想起几个小时前贺强就是从那上面翻出去的：“这个点，贺强、黄立、孙彪全在里面蹲着，林启山一个人坐在询问室里等天亮。他昨晚还在夜宵摊上跟人喝酒布局，今天全塌了。”

“塌得干净，他才不会再爬起来。”田浩浩说。

夜里十一点，派出所传来消息：林启山终于开口了。他承认自己指使黄立安排贺强调换标签、安排孙彪盯梢苏氏出货、通过张广利打听绿城内部风向，但他坚称“没想造成质量事故，只是想给苏氏添点麻烦，让绿城觉得苏氏不稳，把订单转给启盛”。

民警没跟他争这个。口供落定，加上周凯、黄立、贺强、孙彪、司机的证词和电子数据，案子移送审查起诉只是时间问题。

苏雨晴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仓库办公室跟老陈对第二天的排产计划。她看完手机，只说了句：“知道了。明天该出多少货还出多少货。”

田浩浩站在门口，补了一句：“林启山进去，启盛那边群龙无首，他之前抢单的那几个客户可能会转头找我们。这两天盯一下销售那边，别让人趁乱压价。”

“压价也不接。”苏雨晴头也不抬，“苏氏现在要的是稳，不是贪。”

仓库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装车区的灯一盏一盏熄了。今天的货发完了，明天的排产单已经打出来，老陈签了字，苏雨晴签了字，贴在质检室的墙上。

田浩浩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时间：“忙了一天一夜，林启山那五根桩子全拔了，绿城的订单也稳住了。接下来该干什么？”

苏雨晴合上排产单，站起来拎包：“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供应商那边第一批补货到港，得去盯着。林启山倒了，生意还得做。”

两人关了灯，锁了办公室门。园区大门口的安保冲他们点了点头，道闸抬起来，车子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格格掠过，跟昨天夜里来的路上一样，只是这回车上的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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