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沈厚土的茶

沈厚土的前哨站比周铁骨那个大一圈。

船坞里停着两艘旧巡逻艇，艇身刷得干干净净，连推进器护板都擦过。工具架上的扳手按大小排列，墙角的废料箱码得整整齐齐。林葬扫了一圈，心里记了一笔。这人做事太利索，利索得有点刻意。

沈厚土把他们往食堂引，路上嘴没停。“你爷爷当年跟我说他孙子在坟场边缘守船坞，我还说等有空去看看。结果一拖三年，你看这事闹的。”

他推开食堂门，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壶和四个杯子。茶是热的，冒着白气。

“坐坐坐。碎星带里飞了一路，先喝口热的。”

林葬没坐。独眼也没坐。两个人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沈厚土。

沈厚土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眯着眼睛笑。“你俩这表情，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审犯人的？”

“草稿。”林葬说，“批注是你写的。”

沈厚土把茶杯放下，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是我的字。”

“清墓令草稿上为什么有你的批注？”

“因为草稿是我从清墓人那边拿到的。”沈厚土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三年前你爷爷来找我，说他查到安魂曲号的事，让我帮他盯住第二墓区的清墓人动向。我盯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清墓人的通讯频道里冒出一份草稿，我截了下来。”

独眼把***拿出来搁在桌上。“你截草稿的时候，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遗物单。列的是要清的东西。”沈厚土看了一眼***上的投影，“但我截到的版本跟你们手里这个不一样。我截到的只有遗物单，没有活人单的部分。”

林葬盯着他。“草稿上的批注写着‘名单不全，他们把活人单藏在别处’。不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但我写的是‘名单不全’四个字。后面那句不是我加的。”

独眼把投影翻到批注那一行，放大。“前后笔迹一致。‘活人单藏在别处’这六个字跟前面四个字间距一样，运笔习惯也一致。看着像同一个人写的。”

沈厚土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动作比刚才慢。“你爷爷来之前我写的是‘名单不全’。他走之后我在草稿上又加了一句话。加的就是‘活人单藏在别处’。”

“为什么加？”

“因为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光有遗物单定不了清墓人的罪，得找到活人单的藏匿地点。他说他大概知道在哪，但需要时间确认。让我在草稿上加一句，万一他出了事，后来的人看到草稿能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林葬跟独眼对了一眼。独眼把***收回去，焊枪往肩上一扛，退到墙边靠着。这是放松警戒的意思，但没完全放松。

林灯一直站在林葬身后，手里攥着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她盯着沈厚土的鞋看了一会儿。

“沈爷爷。”

沈厚土低头看她，笑容又回来了。“哎。你是林灯吧？你林爷爷跟我提过你。说你聪明，比他孙子机灵。”

“你去年去过第一墓区。”

“去过。给周铁骨送酒。”

“你鞋上沾了死星表面的灰。那种灰只有碎星带外缘的死星有。”

沈厚土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睁大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左鞋底磨得厉害，鞋帮上有几道旧刮痕。

“这鞋我穿了快十年。沾过不少地方。”他抬起头看林灯，“你在死星上见过这双鞋？”

“安魂曲号的救生舱外面。三年前，有人敲舱门。我从座椅底下看见一双鞋。左边鞋底磨平了，右边还有花纹。”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沈厚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三年前你林爷爷找到安魂曲号的时候，叫我过去帮忙。他说救生舱里可能有活人，但他一个人搬不动三个舱。我去了。敲第二个舱的时候你躲着没出声，我在外面敲了半天，以为舱里没人。后来你林爷爷说别敲了，小孩吓着了，先放着，等他把第三个舱处理完再说。”

林灯看着他。“那你后来为什么没回来接我？”

“你林爷爷说他来安排。让我先回第二墓区，别让人发现我离开过。”沈厚土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后来他就失踪了。我想回去找，但清墓人在碎星带外缘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我一个人去了就是送死。”

独眼靠在墙边插了一句。“所以你就缩在这儿三年？”

“我缩在这儿三年，保住了第二墓区的巡逻线。”沈厚土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清墓人试过两次往第二墓区渗透，都被我挡回去了。如果我也没了，第二墓区就是下一个第一墓区。”

林葬把草稿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厚土的解释能对上大部分疑点。爷爷找他帮忙，他截了草稿，加了批注，然后缩回第二墓区守着。但还有一个问题。

“爷爷失踪后，你为什么不去找周铁骨？”

沈厚土沉默了一拍。“我去了。去年送酒那次就是去探周铁骨的口风。但我发现清墓人在第一墓区外侧加了蹲点船，巡逻线外天天有人盯着。我怕我一去，清墓人顺着我的航线摸到第一墓区内部去。所以我只送了一箱酒，问了句林守墓有没有消息，就走了。”

独眼把焊枪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边的椅子坐下来。“行。我暂时信你一半。另一半看你接下来怎么办。”

沈厚土站起来收茶杯。“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葬把金属盒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盒子里的东西你已经看过了。基因记录加清墓令草稿。周铁骨说协会里能主持公道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在第五墓区。第五墓区那个人叫什么？”

沈厚土把茶杯摞在一起，端着往水池走。“第五墓区常驻守墓人，姓铁，叫铁面。跟你爷爷也是同期。他这人比周铁骨还轴，只认规矩不认人。”

“可信？”

“可信。但你得带着东西去见他才行。他不见空手上门的人。”

独眼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就去第五墓区。但清墓人现在追着盒子跑，我们走到哪他们跟到哪。上次靠假信号甩掉了，这次得想别的办法。”

沈厚土把茶杯洗好，擦干手，走回桌边。“第二墓区有一条矿道直通第五墓区外围。旧矿石运输线，废弃二十年了。清墓人不知道这条道。”

林灯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沈爷爷，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沈厚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葬一眼。“我在这儿守了三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接盒子的人来。既然人来了，我守着也没意义了。”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一套旧作战服，“给我半小时。我把站里该关的关了，该藏的藏了。然后带你们走矿道。”

林葬点头。沈厚土往走廊深处走去。独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信他？”

“暂时信。”林葬把金属盒收回口袋，“但他加批注的时间对不上。他说爷爷走之后加的，但爷爷走的时候他应该在死星上敲林灯的舱门。时间线有重叠。”

独眼眯了一下眼睛。“要不要追问？”

“先不追。看他矿道带得对不对。如果矿道是对的，说明他真想帮我们。如果矿道有问题，路上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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