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火钳

第六章， 火钳

柳氏是走来的。没坐轿，没带丫鬟。

她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根银簪子挽着，那簪子我认得，是章老太爷当年赏的。她站在公会门口，手里提个包袱，包袱皮是我娘当年在灶房用的那块蓝布，洗得经纬都松了，边上还打着两个补丁。

王婆子先看见的，从茶摊跑过来：“秋娘，你婆婆来了。”

我正在给客人称盐，手没停：“她来干什么？”

“看着不对劲，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把秤放下，走到门口。柳氏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粉没擦，褶子全露着，眼窝凹进去，老了不止十岁。她看见我出来，没哭没闹，把包袱往门槛上一搁。

“你娘的东西。我给你，换一包盐。”

我弯腰解开包袱。里头是把火钳，木柄上全是烧灼的印子，柄尾缺了个角，我娘用这把火钳捅灶眼捅了十二年，角是我七岁那年偷烤红薯崩掉的。火钳底下压着半块帕子，烧得只剩巴掌大，边角焦黑卷曲，帕子正中绣了个“赵”字，线头毛糙，是我娘自己一针一针戳的。

我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说话。

“你娘死前攥着这帕子。火钳是她用了十年的。我今天给你，换一包盐。”柳氏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

我拿起火钳掂了掂，木柄松了，摇一摇里头有响动。我掰开木柄，里面塞着东西，一卷薄纸，烧了半边，剩下半边能看清几个字：“……盐引舞弊……周守备……证……”字写得急，笔画连成一团，纸边上沾着灶灰和油渍，是我娘的字，她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姓和我的名，别的字全是照着账房先生的字描的。

我抬头看柳氏。

“这里面有东西，你知道。”

柳氏没接话。

我把那张纸举到她眼前：“我娘不识字。这上面的字是谁写的？周守备是谁？你今天拿这东西来，你就没打算瞒。”

柳氏攥着包袱皮，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才开口：“你娘以前不是灶下婢。她是盐运司书办周守备家的厨娘。周守备查章家的盐引，查到一半被人参了，丢了官，死在牢里。你娘跑到章家灶房躲着，一躲十二年。她在灶房十二年，把章家盐引的暗账摸清了一大半，塞在火钳柄里。她死前把火钳递给我，说‘给秋娘’。我没给。我留着，怕她哪天回来找。”

我攥着火钳，手心被木刺扎出血。

“你娘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柳姨娘，我知道你也是奴婢出身。你帮我个忙，把这火钳给我女儿。你也是奴婢，你知道奴婢的苦’。我没应她。我给她灌了药。她死的时候攥着这帕子，眼睛没闭。”

柳氏说到这里声音抖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我留着这东西，本来是想等继祖缺银子的时候拿出来讹你。今天给你，换一包盐。你给不给？”

我转身从柜台底下拿了两包盐，往她手里一塞：“两包。一包换火钳，一包换你方才那句话。周守备的事，你再说。”

柳氏抱着两包盐，站在门槛外头，看了我半天。

“周守备查的盐引舞弊，牵涉章家，也牵涉苏家。你娘查到了苏家头上，苏运使他爹才参了周守备。火钳里那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字——‘漕’‘苏’‘章’。你娘把章家盐引的流水抄了一份藏在灶房米缸底下，钥匙在她脖子上挂着。钥匙我熔了，米缸底下那份东西，我搬走灶房那口缸的时候看见过，没动，还在。”

“米缸底下？”

“灶房拆了改库房的时候，缸我让人搬到了后罩房墙角。你去找，应该还在。”

我盯着柳氏的眼睛，她没闪。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章继祖靠不住了。章老太爷把继祖撵出来那天，继祖跪在院子里求他爹，老太爷说了一句‘你连沈氏那丫头都斗不过，还有脸当我儿子’。继祖现在天天喝酒，喝完了就骂我，说是我撺掇他纳你才惹的祸。我在章家待不下去了。”她顿了顿，“沈氏，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娘查的东西，章家只是小头。你要真想替她翻案，光搬倒章继祖不够。你得搬倒苏家。苏家背后有京城的人。你一个女户盐商，搬不动。”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火钳？”

柳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盐包，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你娘死前说了一句话。她说‘柳姨娘，你也是奴婢，你帮我这一回，下辈子你就不用当奴婢了’。我没帮她。我今天帮你，算是还她半句。”

柳氏抱着盐走了。王婆子凑过来：“秋娘，你婆婆咋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说话，把火钳木柄里那张纸又抽出来对着光照了一遍。烧剩的半边纸上除了“周守备”“苏”“章”，还有一个字——“漕”。漕运的漕。

周守备查的盐引舞弊，牵涉漕运。漕运总督衙门管着运河上所有官船，章继祖私贩盐引走的是民船，要是夹带官船，查起来就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事，盐运司都插不上手。苏运使他爹当年能参倒周守备，说明苏家在漕运衙门也有人。

我娘查到的，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当天下午我去了章家后罩房。章家分家之后后罩房归了章继宗，我找他开门，他问我干什么，我说“拿我娘的东西”。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让伙计把钥匙送来了。后罩房墙角果然放着那口缸，缸底压着个油纸包。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流水抄本，章家跟苏家盐引往来的明细，从章老太爷的爹那一辈开始记，一笔一笔，记了三十年。最后一张写的是“苏门盐引三百引，漕运夹带，分利三成”。

我拿着这沓东西往回走，路过码头西头，看见章继祖蹲在章家旧铺子门口喝酒。他看见我，举起酒壶喊了一声“秋娘”，我没停步，他也没追上来，就那么蹲着，酒壶举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

晚上关铺子，我把火钳、帕子、半张纸、油纸包里的流水全摊在柜台上。王婆子端了碗茶过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问了一句：“秋娘，你娘到底什么人？”

“我娘是周守备家的厨娘。周守备查盐引，被苏家参死在牢里。我娘跑到章家躲了十二年，最后被柳氏一碗药送走。”

王婆子半天没说话，最后骂了一句：“这帮天杀的。”

我把东西收好，锁进铁柜。火钳我留在了柜台上，明儿找个钉子钉在墙上。

【本章完·下一章：我去淮安查漕运衙门的旧档，在周守备当年的案卷里翻到一张供货单，上头写着“章门苏氏盐引三百引，漕运夹带”。苏氏，是苏锦棠她娘家的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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