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苏运使来了

第五章 ，苏运使来了

苏运使是坐官船来的。

船不大，四桨一橹，船头插着盐运司的旗。船靠码头的时候，我正在铺子里给周老大的伙计数盐包，听见外头有人喊“盐运司苏大人到——”，声音拖得老长，跟唱戏似的。赵地保从对面茶摊窜过来，压着嗓子跟我说：“来了，带了六个衙役，苏锦棠在船里没下来。”

我把围裙解了，拍了拍身上的盐粒子，站在铺子门口等着。

苏运使五十来岁，瘦长脸，山羊胡，官袍浆得板正，走路慢条斯理。他下了船，先扫了一眼码头，目光从“秋记盐”的匾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门口“官准盐商”的牌子，嘴角往下撇了撇。身后六个衙役分两排站开，把看热闹的百姓挡在外头。

他走到我铺子跟前，没进来，站在门口，上上下下打量我。

“你就是沈氏？”

“民妇沈砚秋，见过苏大人。”

“本官听说，你一个灶下婢出身的妇人，在码头上开盐号，还打着官准的旗号？”他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来往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盐运司什么时候给贱籍出身的人发过盐引？孙秉忠糊涂了，本官可不糊涂。”

我笑了一下：“大人，民妇是良籍。女户帖上写得清楚，‘沈门赵招娣之女沈砚秋，立女户，准营生’。良籍营盐，盐法里没写不许。”

苏运使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沈氏，本官今天来，不是跟你扯盐法的。你手里有锦棠的一封信。你把信交出来，本官让你在码头上安安生生做生意。你不交——”他顿了顿，“本官明天就让人来封铺子。孙秉忠保不住你。”

我抬头看着他。他眼里有官威，有算计，还有一点当爹的护短。

我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信封，举到他面前。信封上就一行字：“苏门表兄亲启。”字是我让王婆子家隔壁的代写先生写的，苏锦棠的原信我当然没拿出来，但信封上的字，我照着苏锦棠的笔迹描了三天。

苏运使脸色“唰”地变了。

“大人，”我把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收回袖子里，“这封信民妇抄了三份。一份在民妇鞋底，一份在码头王婆子那儿，还有一份——”我笑了笑，“民妇让赵地保送到京城永昌伯府了。算算日子，后天到。”

苏运使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永昌伯府是他岳家。他夫人是永昌伯府的庶女，出了名的泼辣，最恨别人让她丢脸。苏锦棠那封信要是落到永昌伯府手里，他夫人头一个饶不了他，他这盐运使的官帽就算戴到头了。

“你——”苏运使指着我，手指头哆嗦，“你一个灶下婢，敢算计本官？”

“大人，民妇不敢算计您。民妇是在跟您做买卖。”我把他让进铺子里，给他倒了碗茶——比给孙秉忠倒的还粗，码头茶摊上两文一碗的大碗茶。苏运使看着茶碗没动，我自顾自往下说，“大人，您今天来，是替苏锦棠出头的。可您想过没有，苏锦棠在章家干的那些事，您兜得住吗？她让我跪着给她洗脚，洗完了让我把洗脚水舔干净。章家族规第四章第七条——‘妇人有外情者浸猪笼’。她外情的事我手里有信。她虐待妾室的事，章家灶房上下十几个仆人都能作证。您今天封了我铺子，明天永昌伯府收到信，后天章家族老收到证人——您算算，苏锦棠是能全须全尾回苏家，还是得按章家族规办？”

苏运使腮帮子鼓了又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到底要什么？”

“三件事。”我竖起三根手指头，“第一，苏锦棠那封信，我原信还您，抄本我留着。您把苏锦棠接回苏家，别让她再在章家祸害人。第二，章继祖欠我六十八两银子，外加这三年克扣我的伙食钱四十八文。您让章继祖连本带利还我，少一文我都不干。第三——”我往前凑了凑，“大人，民妇想在码头上立个女户盐商公会。往后码头上的女户盐商，盐引份额从您盐运司统一领，不受章家那些大户拿捏。您给批个条子，民妇第一个入会。”

苏运使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比章继祖精十倍。”他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第一条，本官应了。锦棠明天就接回苏家。第二条，章继祖的债本官不管，你自个儿要去。第三条——”他顿了顿，“女户盐商公会，盐运司没有先例。你写个条陈上来，本官看看再说。”

“多谢大人。”

“别谢。本官还有一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沈氏，你今天拿永昌伯府压本官，本官认栽。但你记着，本官在盐运司一天，你就别想翻出天去。你那公会要是敢跟大户抢盐引份额，本官头一个不批。”

“大人放心。民妇只做散户生意，大户的份额民妇不碰。”

苏运使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苏锦棠从头到尾没下船，船帘子动都没动一下。赵地保凑过来问：“咋样？”

“苏锦棠明天回苏家。公会的事他让我写条陈。”

赵地保啧啧摇头：“沈掌柜，你连苏运使都敢拿捏，我真服了。”

我没接话。苏运使今天认栽，是因为我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但他临走那句话不是说着玩的——他在盐运司一天，我那个公会就批不下来。 我得赶在他反悔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当天下午我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把苏锦棠的信原信封好，让赵地保送到苏运使船上。抄本我留着。第二件，我请周老大帮我联络码头上所有女户开的铺子——茶摊王婆子、豆腐坊孙寡妇、船帮赵大姐，一家一家跑，把公会的事说了。王婆子第一个报名：“我入！往后领盐不用看章家脸色，我头一个交会费。”第三件，我写了份条陈送到盐运司衙门，上面列了公会章程：会员女户十家，每家每月保底领引十引，盐税足额，账目公开。条陈最后一行写：“恳请大人批转盐运司备案。”——“批转备案”四个字是孙秉忠教我的。 他说盐运司的规矩，小事“备案”，大事“审批”。备案不用运使签字，典簿盖个戳就行。我赶在苏运使回衙门之前把条陈递到典簿手里，典簿一看是“备案”不是“审批”，顺手就盖了戳。

第二天苏运使回衙门，发现我的条陈已经备案了，脸黑了一天。但他当着满衙门的人不好反悔——备案是盐运司自己的规矩，他要是翻自己衙门的规矩，传出去更难听。 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女户盐商公会就这么立起来了。码头东头挂了块新匾：“江淮女户盐商公会”。王婆子当了副会长，我当会长。孙寡妇管账，赵大姐跑外联。头一个月，十家女户铺子从淮北直接进了六十引盐，比从章家手里拿便宜了两成。消息传出去，码头上又有七八家女户找上门要入会。

【本章核心灵魂钩子·集中引爆】 公会挂牌那天，章继祖来了。他没穿绸袍，换了身灰布短打，站在公会门口看了半天。我以为他要闹事，结果他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秋娘，我入会。”

我愣了一下。

“章继祖，你是男户，公会不收。”

“我把我娘的名字报进来。柳氏，女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娘在章家待不下去了。章老太爷把她撵出来了。她说她想去乡下，但没盐引没路子，连口盐都吃不起。”

我看着章继祖。他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看我像看脚底泥，现在看我像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章继祖，你娘害死我娘的时候，想过她吃不起盐吗？”

章继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公会不收你娘。”我转身往铺子里走，“但你回去告诉她——我娘那本账，我给她留着。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码头给我娘磕个头。磕完了，我给她一包盐。不多，就一包。”

章继祖站在公会门口，半晌没动。

【本章完·下一章：柳氏来了。她没磕头，她带了一包东西来——我娘当年在灶房用过的火钳，还有半块没烧完的帕子。她说“你娘死前攥着这帕子”。我接过帕子一看，上面绣着一个“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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