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流

方记粮行在苏州城北的齐门大街上，门脸比黎记货栈还大三分，三间门面打通了做铺面，柜台后头立着六个伙计，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见了客人先笑后说话。萧璧到的时候，方老板正蹲在柜台里头扒拉算盘，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一手拨算珠一手翻页，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也不知道是在嚼什么。

萧璧在柜台外站了一会儿，没急着开口。他注意到方老板左手边那本账册封皮上写着“船运杂支”，右手边那本写着“闸费”，两本账册摊得最开，算盘珠子主要在那两本上来回动。方老板算的正是粮船过闸的账。

“方老板。”萧璧等他把一个数算完才开口，“黎记的账房，姓萧。”

方老板抬起头，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打量了萧璧一眼，脸上堆出那种生意人见了生意人的笑，热络里带着三分打量：“黎记的萧先生，久仰久仰。黎记在苏州城里做得红火，我们这些老铺子都看在眼里。”他拿烟卷点了点旁边的凳子，“坐，坐。喝什么茶？”

“白水就行。”萧璧坐下来，没绕弯子，“方老板，我来跟您谈笔账。”

“账？”方老板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叠搭在肚子上，笑眯眯地等着下文。

“方记的粮船，每个月走枫桥闸多少趟？”

方老板眼皮跳了一下，报了个保守的数：“十来趟吧。看季节，秋收之后多些，春上少些。”

“十五趟。”萧璧说，“我查过枫桥闸的底档，方记的粮船九月走了十六趟，十月走了十四趟，平均十五趟。每趟过闸，漕帮收二两银子的散费，不走帖子，不记账，不给票。一个月三十两，一年三百六十两。”

方老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没说话。

“枫桥闸归漕帮刘堂主管，刘堂主手底下有个规矩——凡跟漕帮签了年帖的货主，过闸费打八折，一趟一两六钱，一个月省六两，一年省七十二两。”萧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去，“这是漕帮的帖子章程，我誊了一份。方老板看看，跟您了解的对不对得上。”

方老板接过纸看了看，又还给萧璧，拿烟卷在柜台上笃笃敲了两下：“萧先生是有备而来啊。不过你说了半天，都是替我省钱的好事——我不明白，黎记做丝绸茶叶的，怎么管起我粮行的过闸费来了？”

“因为黎记想跟方记做笔生意。”萧璧把声音放平，不疾不徐的，“黎记的货船这个月在阊门码头被盐铁司扣了三船，要补交验货费。盐铁司新出的规矩，所有走运河的南北货都得办过货凭。黎记的丝绸要办，方记的粮船也跑不掉——方老板今天没被拦，明天呢？下个月呢？”

方老板把烟卷叼回嘴里，没点着，干嚼了两口烟丝：“盐铁司的规矩我听说过。但南侯爷跟我方家是姻亲，她总不能扣我的船。”

“方老板，您跟南宫玉是姻亲，可盐铁司的规矩是南宫玉定的。今天她扣了黎记的船，明天别人问起来‘为什么方记的粮船不交验货费’，她怎么答？她要么说方记是姻亲不用交，那别的货主立刻闹起来；要么说方记也交，只是还没轮到。您觉得她会选哪个？”

方老板的腮帮子不动了。他把烟卷从嘴里拔出来，搁在柜台上，拿手指头碾了碾：“萧先生的意思，黎记想替方记把过闸费包了，换什么？”

“不换什么。黎记帮方记跟漕帮牵个线，签张年帖，一年省七十二两。方老板拿这七十二两请黎记喝顿酒就行。”萧璧顿了一下，“不过有一样——方记的粮船以后过枫桥闸，走帖子的时候顺带把黎记的货单也捎上。漕帮的帖子是按货主签的，一张帖子管一个货主，但方记的粮船和黎记的货船前后脚过闸，闸口上的人收帖子的时候看见黎记的货单夹在方记的帖子里——顺手的事。”

方老板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拿手指头点了点萧璧：“你小子绕这么大弯子，说到底就是让我的粮船给你们的丝绸打掩护。漕帮看见方记的帖子就放行，黎记的货跟在方记后头，闸口的人懒得较真，两船一块儿过了。”

“方老板通透。”萧璧没否认。

“通透个屁。”方老板把烟卷点着了，抽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你这一手，漕帮刘堂主知道了得骂娘。他定的规矩是货主跟漕帮签帖子，你让黎记搭方记的顺风船，等于让他少收一份帖子钱。”

“刘堂主少收的钱，方老板的粮船给他补上了。”萧璧说，“方记签年帖，一年三百六十两的散费变成二百八十八两的年帖费，刘堂主账面上少了七十二两。但方记的粮船从此走帖子，每一趟都在闸口留底档，刘堂主手里多了一份明账。这份明账年底往上一交，苏州府漕运司那边看着好看——漕帮枫桥分舵的过闸费收入清清楚楚，一分不差。刘堂主拿这份明账去跟漕运司要经费、要编制、要好处，您说他是亏了还是赚了？”

方老板抽着烟没说话，眼睛眯着，像是在心里打算盘。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卷在柜台边沿上按灭了，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萧先生，你回去跟黎东家说一声——明天中午我在得月楼摆一桌，请刘堂主也来。帖子的事，当面谈。”

萧璧站起来，拱了拱手：“方老板爽快。”

“爽快个屁。”方老板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这回是笑着说的，“你小子算账算到骨头缝里了，黎记请了你这样的人管账，难怪南宫玉坐不住。”

萧璧从方记粮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沿齐门大街往南走，经过阊门码头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黎记那三条丝绸船还扣在岸边，盐铁司的人换了班，这回是两个年轻差役，坐在跳板上拿石子儿往水里扔，比赛谁扔得远。他没走近，拐进巷子绕到黎记货栈后门。

推开门进去，铺面上没人，老孙也不在。萧璧往后头院子走，听见账房里头有说话声，一个是黎月璃，另一个声音陌生，带着点公鸭嗓，语速很快：“黎东家，南侯爷的意思，验货费可以降，但降多少得看黎记的诚意。您光拿一幅字帖来，南侯爷说不够。”

萧璧推门进去。账房里坐着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穿一件灰绸直裰，鼻梁上架着副铜边眼镜，手里捏着把折扇——不是黎月璃那种玉坠折扇，是竹骨纸面的便宜货。这人萧璧没见过，但看他坐的位子——坐在黎月璃对面客椅上，身子微微前倾，是来说事的，不是来闲聊的。

黎月璃看见萧璧进来，点了下头，然后对那瘦高个说：“马先生，字帖只是给南侯爷提个醒，黎记跟南侯爷之间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南侯爷要诚意，我给诚意——方记粮行的过闸帖子，明天中午得月楼，刘堂主也来。南侯爷要是愿意，可以派人来听听。方记签了帖子，粮船跑得快，南侯爷的盐铁船不用等粮船让路，运货效率能提两成。这是黎记给南侯爷备的见面礼。”

瘦高个马先生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来回两遍，像是在心里盘算。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行，黎东家的话我带到。明天中午得月楼，南侯爷来不来，我不能打包票。但话一定带到。”他拱了拱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搭裢就走了。

马先生出了院子，黎月璃才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拿折扇指了指萧璧：“方老板那边谈成了？”

“明天中午得月楼，他请刘堂主。”

“行。”黎月璃把折扇往桌上一搁，脸上那点笑收了，“萧璧，我跟南宫玉那边没谈拢。”

“看出来了。那个马先生是南宫玉的人？”

“盐铁司的幕僚，南宫玉的传话筒。”黎月璃把桌上一个茶碗端起来灌了半碗凉茶，“我去盐铁司的时候南宫玉压根没露面，就派了马先生来应付我。我跟马先生谈了半个时辰，验货费从两成降到一成五，再往下他不肯松口了。我把裴廓那幅字拿出来给他看了，他拿过去看了半天，说‘这字帖是裴太师的没错，但裴太师的字帖怎么到了黎记手里，这事得问清楚’。他反过来将了我一军。”

萧璧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怎么答的？”

“我说裴太师家里流出来的东西，黎记做生意的，在旧货摊上收的。马先生笑了笑，说‘旧货摊上收的裴太师亲笔，黎东家运气真好’。”黎月璃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他那笑，摆明了不信，但也摆明了不打算为这幅字撕破脸。南宫玉的意思很清楚——字帖的事她可以装不知道，但验货费不能降，至少不能明着降。”

“她要什么？”

“马先生最后透了句话。南宫玉说，黎记的丝绸走北边可以，但北边的货到了地头，得由盐铁司的人验货。验货费不收黎记的，但北边收货的客商得从盐铁司的货栈过一道手。说白了——南宫玉不卡黎记的出货，卡黎记的到货。客商从盐铁司货栈提货，南宫玉按货值抽半成。这半成她不明着收，让客商出。客商出了钱，回头还得找黎记压价。绕了一圈，还是黎记吃亏。”

萧璧想了想：“客商愿意？”

“不愿意。但马先生说了，这是南宫玉的底线。要么黎记认这个规矩，要么那三船丝绸就扣着。拖一天，黎记亏一天的仓费和船费。”

萧璧把茶碗从黎月璃手里拿过来，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南宫玉这一手比直接收验货费高明多了。她不从黎记身上拔毛，她从黎记的客商身上拔毛。客商被拔了毛，回头找黎记要补偿，黎记不给，客商下回就不从黎记进货了。这一刀切在客商身上，疼在黎记身上。

“明天得月楼，”萧璧把茶碗放下，“你让方老板把刘堂主也请上，我让方老板把南宫玉的管事也请上。”

“南宫玉的管事？”

“方老板跟南宫玉是姻亲，方记签漕帮帖子的酒席，南宫玉理应派人来。这是人情。她来的人不用是马先生，随便来个人听一耳朵都行。酒席上谈的是枫桥闸的事，但席面上摆什么菜、喝什么酒、方老板说什么话，我提前跟方老板商量好。”

黎月璃看着他：“你要在酒席上做局？”

“不做局。做局太露痕迹，南宫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萧璧说，“酒席上只谈枫桥闸的事，但谈的时候把方记粮船一年省七十二两这个数摆在桌面上。南宫玉的盐铁船走运河，粮船让路占了她三成的时间。方记的粮船跑快了，她的盐铁船也快。这笔账她的人回去报给她，她自己会算。”

黎月璃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让南宫玉自己觉得，卡黎记不如放黎记。”

“她卡黎记，是因为黎记的生意抢了她的。她放了黎记，黎记的货走盐铁司的渠道，她抽半成。少赚了面子上那点，多赚了底下那点。这账她算得过来。”

黎月璃把折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笑了：“萧璧，你跟方老板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掰开揉碎了给他算的账？”

“方老板比南宫玉好说话。他做粮行的，算的是自己的进出。南宫玉做盐铁的，算的是面子加进出。”

“那要是南宫玉不按你算的账来呢？”

萧璧想了想：“那就得动真格的了。”

“什么叫动真格的？”

“南宫玉的盐铁司去年税银少了三成。这三成去哪了？裴廓的庄园里。裴廓现在在天牢里，案子还没结。沈弈在苏州查何副使的私货案，查到了南宫玉头上。如果南宫玉在这时候跟黎记闹得太难看，沈弈那边她怎么交代？她总不想让沈弈觉得，她南宫玉在苏州一手遮天、连一船丝绸都容不下。”

黎月璃把折扇合上，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所以裴廓那幅字，还是有用。”

“有用。但不能明着用。明天酒席上不提字帖的事，让南宫玉的人自己看见方老板跟刘堂主签帖子，看见黎记跟方记搭顺风船。南宫玉的人回去一报，她自己琢磨——黎记能把漕帮、方记、盐铁司串到一张桌上吃饭，这姓黎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再想想沈弈在天牢里等着裴廓案子的下文，她就会明白，为三船丝绸跟黎记死磕不划算。”

黎月璃盯着萧璧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跟今天的事完全不搭界的话：“萧璧，你在枫桥镇摆摊的时候，一个月挣多少？”

“看行情。好的时候一两银子，差的时候三五百文。”

“你那时候替人写一封信收三文钱，现在替我省的钱是按百两算的。”黎月璃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个圈，“十两银子一个月，我是不是太占便宜了？”

“你知道就好。”萧璧站起来，把茶碗搁回桌上，“明天得月楼，我去跟方老板商量菜单。你去找刘堂主，把话透一透——黎记的货走方记的帖子，漕帮那边得有个说法。刘堂主收了方记的年帖费，黎记搭船的事得他点头。”

“刘堂主那边好办。方记签了年帖，他账面上好看，底下的人也不用天天蹲闸口收散费了。他巴不得。”黎月璃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过萧璧，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南宫玉要是最后不松口，黎记的丝绸不走盐铁司的渠道，照样能卖。我在大黎那边有自己的商路，走海运绕一圈也能到北边。就是慢点、贵点，但不求人。”

萧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黎月璃这是在给他兜底——万一南宫玉那边谈崩了，黎记不至于被卡死。但他也知道，走海运绕一圈的成本，比南宫玉抽那半成高多了。黎月璃嘴上说得硬气，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账划不划算。

“走了。”萧璧往门口走，“明天中午之前把马先生那边再约一次，跟他说方老板请南宫玉的人来听酒席。他来不来都行，话得到。”

黎月璃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让我跟方老板商量菜单，方老板那个人精，你跟他商量菜单，他能把菜单上的菜价给你算到小数点后头。”

“我知道。所以我才去。”

黎月璃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萧璧从黎记货栈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立刻回住处，拐进阊门大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走了百十步，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来，拿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隔了两息又叩两下。门从里头开了一条缝，一个十来岁的小叫花子探出半张脸，看见是萧璧，把门拉开了。

“跟鲁老说一声，”萧璧蹲下来，压着嗓子，“帮我递个话到京城。”

小叫花子点了点头，把门又关上了。萧璧直起身来，巷子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他往住处走，心里盘算着那话该怎么递——递给谁、说什么、用哪条线递，都得想好了，不能出岔子。

夙语昇那边，谢归谢，但不能明着谢。他得找一个既能把话递到、又不让沈弈和裴廓的人察觉的法子。这个法子不好想，但他还有几天时间。

明天先过南宫玉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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